《久雨之馀隔窗闻雪简书院诸丈 其二》宋·李曾伯

南宋咏雪抒怀名篇,由瑰丽雪景升华为厌战祈和的深沉之思


李曾伯

玉龙飞下太清境,粉雉凝成不夜城。

眩得穷儿犹暴富,照教暗室亦强明。

来朝细挹千林色,竟夕都忘万籁声。

不愿衔枚蔡州去,铁衣早撤戍边兵。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写景冬景含蓄

注释

玉龙:比喻大雪纷飞,如同白色的神龙从天而降。源自张元《雪》诗:“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太清境:道教术语,指天空最高处,即天界。此处形容雪从极高的天空落下。

粉雉:白色的城墙。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此处代指城墙。粉雉形容积雪覆盖的城墙洁白如粉。

不夜城:因积雪反光,使夜晚如同白昼的城市。

眩得穷儿犹暴富:雪光炫目,让贫穷的人(视觉上)仿佛突然拥有了巨大的财富(指满眼银白)。眩,目眩。穷儿,穷人。暴富,突然发财。

照教暗室亦强明:雪光映照,使得昏暗的房间也变得明亮起来。强明,勉强明亮。

:舀取,此处引申为欣赏、领略。

千林色:千万树林被雪覆盖后的景色。

竟夕:整夜。

万籁声:自然界的一切声响。籁,从孔穴里发出的声音。

衔枚:古代行军时,士兵口中横衔着枚(形如筷子),以防止喧哗。此处代指秘密行军作战。

蔡州:古州名,唐代李愬曾雪夜袭蔡州(今河南汝南),擒获叛将吴元济,是历史上著名的奇袭战例。此处借指边境战场。

铁衣:铠甲,代指戍边的士兵。

撤戍边兵:撤走戍守边疆的军队,意指希望天下太平,再无战事。

译文

大雪如同玉龙从九天之上飞落人间,将整座城池粉饰成一座通明的不夜城。炫目的雪光让穷苦人仿佛一夜暴富,连昏暗的屋室也被映照得勉强明亮。期待着明朝细细欣赏千林披雪的壮丽景色,整夜都已忘却了世间的一切声响。我不愿效仿那雪夜衔枚奇袭蔡州的战事,只盼将士们能早日脱下铁甲,边境再无烽烟。

赏析

这首诗是李曾伯《久雨之馀隔窗闻雪简书院诸丈》组诗的第二首,以一场大雪为切入点,展现了诗人从赏雪到祈和的情感升华。前两联极写雪势与雪景之奇:首联以“玉龙飞下”、“粉雉凝成”的宏大比喻,赋予动态的降雪过程以神话色彩和静态的建筑美感,一“飞”一“凝”,动静相生。颔联则从人的主观感受着笔,“穷儿暴富”、“暗室强明”的设想新奇而贴切,以贫富、明暗的强烈对比,突出了雪光的视觉冲击力与改变环境的力量,笔法诙谐而深刻。颈联转入对雪后景致的期待与雪夜心境的描绘,“细挹千林色”见其赏玩之雅兴,“都忘万籁声”则显其沉浸之深,万籁俱寂反衬出诗人内心的宁静与专注。尾联是全诗主旨的飞跃:诗人由眼前的“雪”联想到历史上著名的“雪夜袭蔡州”之战,但情感取向截然相反。他不愿这洁白的雪成为军事行动的掩护,而是衷心祈愿“铁衣早撤”,天下太平。这一转折,将个人的审美愉悦升华为对和平的深切渴望,体现了宋代文人强烈的社会关怀厌战祈和的普遍心态。全诗想象瑰丽,比喻新奇,由景生情,由情入理,结构严谨,在咏雪诗中别具一格,展现了李曾伯作为南宋后期重臣兼文人的复杂情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后期。作者李曾伯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历仕宁宗、理宗两朝,曾任职边帅,参与抗蒙战争,对军旅生涯和边境安危有深切体会。南宋后期,蒙古崛起,北方边境战事频仍,国家长期处于巨大的国防压力之下。诗题中“久雨之馀”点明创作时机是在连绵阴雨之后,一场大雪突然降临。“简书院诸丈”表明这是写给书院中诸位年长学者的诗简,带有交流唱和的性质。在这样的背景下,诗人隔窗望雪,其感受必然超越了一般文人的风雅闲情。眼前的皑皑白雪,既让他欣赏其净化世界、带来光明的美景,也极易触发他对边境烽火、将士辛劳的联想。因此,诗末对“雪夜袭蔡州”典故的反用,以及对“撤戍边兵”的期盼,绝非泛泛的和平愿望,而是植根于时代危机与个人经历的深沉感慨,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在享受片刻安宁时,内心深处对国运的深深忧虑与对永久和平的真诚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