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巳到宜兴坟庵》宋·范成大

宦海浮沉的晚年自白,道尽宋代士人仕与隐的永恒矛盾


李曾伯

归来闲未久,老去役何堪。

未远蜀天北,又之湘水南。

奔驰缘未足,辛苦分当甘。

徒羡林泉适,长年任住庵。

五言律诗人生感慨仕途感怀含蓄官员

注释

丁巳:指宋孝宗淳熙四年(公元1177年)。

宜兴坟庵:位于今江苏宜兴的家族墓地旁的守墓房舍。

归来闲未久:指作者此前从四川制置使任上被召回临安(杭州),在家赋闲时间不长。

:指官场事务、差遣。

蜀天北:指作者此前任职的四川地区,位于南宋版图的西北部。

湘水南:指作者即将赴任的静江府(今广西桂林)等地,位于湘水之南。

奔驰缘未足:奔波劳碌是因为(为国效力的)缘分未尽。

分当甘:本分应当甘愿承受。

林泉适:山林泉石的闲适生活。

住庵:居住于坟庵,代指隐居。

译文

从远方归来,闲居的日子还没多久,人已渐老,又如何能承受这再次的官场奔波?才离开那遥远的蜀地北方,如今又要前往湘水之南。这般鞍马劳顿,只因为国效力的缘分未尽;其中的辛苦,我也本应甘之如饴。只能徒然羡慕那山林泉石的闲适,可以长年累月地在这坟庵中隐居度日

赏析

这首诗是范成大晚年宦途奔波的真实写照与复杂心境的深刻剖白。全诗以平实语言开篇,"归来闲未久,老去役何堪",直接道出身心俱疲的状态与对再度远行的无奈,奠定了全诗沉郁顿挫的基调。颔联"未远蜀天北,又之湘水南",通过"蜀天北"与"湘水南"两个地理意象的强烈对比与空间跳跃,时空转换的手法极为精炼地概括了其宦海浮沉、足迹遍及南北的生涯,画面感极强,饱含沧桑。颈联是全诗情感的转折与升华点。"奔驰缘未足,辛苦分当甘",表面是自我宽慰与责任担当的表述,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忠君爱国以苦为甘的襟怀。然而,一个"缘"字、一个"分"字,又隐隐透露出几分命运使然的被动与宿命感,使这份"甘"显得复杂而沉重,并非全然欣然。尾联"徒羡林泉适,长年任住庵",将内心的真实渴望和盘托出。"徒羡"二字力透纸背,道尽了向往与现实的尖锐矛盾。对"林泉"闲适的羡慕是"徒然"的,因为责任(缘未足)与本分(分当甘)将他牢牢束缚于仕途。这种仕隐矛盾的深刻揭示,正是宋代文人普遍心态的典型反映。整首诗语言质朴凝练,情感真挚而层次丰富,在个人感慨中寄寓了时代士人的共同困境,艺术上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善于内省的特质。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年),时年范成大五十二岁。此前,范成大曾于淳熙二年(1175年)出任四川制置使,在蜀地颇有政绩。淳熙三年(1176年)底,他被召还临安,入朝述职。然而,朝廷并未让他在中枢久留,旋即于淳熙四年(丁巳年)命其出任知静江府(治今广西桂林)兼广西经略安抚使。从相对富庶的四川调往当时尚属偏远烟瘴之地的岭南,这并非美差,且意味着年过半百的诗人将再次踏上漫长的旅途。赴任途中,他经过家乡苏州附近的宜兴,在家族坟地的庵堂稍作停留,有感于自己宦海浮沉奔波劳碌的人生,写下了这首诗。诗中交织着对年老远役的疲惫、对朝廷任命的服从、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以及士大夫以国事为重的责任感,真实反映了范成大晚年复杂的心境与宋代官员频繁调动的仕途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