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巳闰月六日登岳阳楼》宋·陈与义

南渡诗人登楼绝唱,青山白发间的家国沧桑与哲理超脱


李曾伯

二十年前典此州,经行中又几春秋。

青山面目元无恙,白发形骸祗自羞。

客子登临知有酒,古心忧爱在斯楼。

凭栏慨想飞吟过,水视杯坳芥视舟。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写景古迹咏史怀古

注释

丁巳:指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年)。

闰月:指该年闰二月。

岳阳楼:位于今湖南岳阳,下临洞庭湖,为江南名楼。

典此州:掌管这个州。指作者在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曾知郢州(今湖北钟祥),郢州与岳阳同属荆湖北路,地理相近,故有此说。

青山面目元无恙:青山的面貌原本没有改变。元,同“原”。无恙,没有变化。

白发形骸祗自羞:只有我这白发苍苍的形体容貌,让自己感到羞愧。祗,同“只”。

客子:客居他乡的人,诗人自指。

古心:指古代仁人志士忧国忧民之心。

忧爱:忧国爱民的情怀。

斯楼:这座楼,指岳阳楼。

水视杯坳:将洞庭湖水看作酒杯中的一点水洼。坳,低洼处。

芥视舟:将湖上的船只看作小草。芥,小草。此句化用《庄子·逍遥游》中“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的意境,表达超然物外的襟怀。

译文

二十年前我曾掌管过这一带的州郡,如今再度经过,其间又流逝了多少春秋。眼前青山的容颜依然如故,未曾改变,只有我这白发苍苍的形貌,徒然令自己感到羞愧。身为客子登临此楼,深知此地有酒可浇愁;而那份源自古人的忧国爱民之心,就寄托在这座岳阳楼中。倚着栏杆,感慨万千地回想当年范仲淹在此吟咏《岳阳楼记》的往事,此刻心境超然,视浩渺洞庭如杯中水洼,看往来船只似水上小草。

赏析

这首诗是陈与义晚年重登岳阳楼时所作,融合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超然的哲理思考,体现了其后期诗歌沉郁顿挫清远旷达相结合的风格。首联以时间跨度起笔,“二十年前”与“几春秋”形成对照,瞬间拉开历史帷幕,奠定全诗苍茫的时空感。颔联“青山面目元无恙,白发形骸祗自羞”是千古名句,运用了拟人对比手法:亘古不变的青山与瞬息衰老的诗人形成强烈反差,在永恒的山水面前,个体生命的短暂与无奈被凸显无遗,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深沉喟叹。颈联笔锋一转,从个人身世之悲转向家国情怀。“客子”点明漂泊身份,“有酒”暗含借酒消愁之意,而“古心忧爱”则直接上承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大夫精神,将个人的登临之思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关切,体现了儒家襟怀。尾联最为精妙,诗人“凭栏慨想”范仲淹的千古文章,思绪飞越历史,最终以《庄子》的典故收束。“水视杯坳芥视舟”是一种哲学升华,诗人试图以道家齐物观来消解眼前的浩渺与心中的块垒,将个人的忧患置于宇宙的宏大视野中审视,从而达到一种精神上的超越与解脱。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从时间感慨到身世之羞,再到忧国之心,最后归于哲理超脱,展现了陈与义历经靖康之变后复杂而深邃的内心世界,是其江西诗派“夺胎换骨”诗学主张的成熟实践。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年)闰二月六日。此时,靖康之变已过去十年,北宋灭亡,南宋朝廷偏安一隅。陈与义作为“南渡诗人”的代表,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苦难。他于绍兴元年(1131年)抵达南宋行在,后历任中书舍人、吏部侍郎等职,但心境已与承平年代迥异。此次登临岳阳楼,距离他北宋末年任职于邻近的郢州已近二十年。岳阳楼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成为承载士大夫忧乐精神的文化地标。在江山易主、中原未复的背景下,诗人重登此楼,面对不变的湖山与巨变的世事,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兴亡之痛交织在一起。诗中“古心忧爱”正是对范仲淹精神的隔空呼应,而尾联的庄子意象,则反映了乱世中文人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努力。这首诗深刻记录了南宋初年知识分子普遍存在的沧桑感与责任感,是时代悲剧在个体心灵中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