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水陆院》宋·陈造

酷暑寻凉至禅院,于清幽中悟人生异趣的南宋五古佳作


李流谦

深居毒歊烦,沸鼎游群鱼。

金凉念何许,颇欲膏吾车。

行行有佳处,舍南得精庐。

方塘水泠泠,嘉树阴疏疏。

寒光四围之,气象豁以舒。

清浊本相形,暑去不待除。

赤脚踏潺湲,褫带凌空虚。

杯盘固草草,言归且徐徐。

山僧擅幽胜,意轻南面孤。

久矣不复贵,厌弃同污渠。

贵人便宴安,大第如清都。

华堂贮窈窕,高门列车徒。

往往慕閒旷,偶此乐有馀。

蛇蚿漫相怜,鹏鴳端异趋。

不如听鸣禽,劝我提胡卢。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嘉树夏景

注释

水陆院:指水陆寺,宋代临安(今杭州)的一座著名寺院,以举办水陆法会闻名。

毒歊烦:形容酷热难耐。毒,酷烈;歊,暑气蒸腾。

沸鼎游群鱼:比喻身处酷热之中,如同鱼在煮沸的鼎中游动,苦不堪言。

金凉:指清凉的秋风或秋意。金,五行属金,对应秋季。

膏吾车:给车轴上油,意指准备出行。膏,动词,上油。

精庐:佛寺、僧舍的雅称,此处即指水陆院。

泠泠:形容水声清越或水色清凉。

豁以舒:开阔而舒畅。豁,开阔;舒,舒畅。

清浊本相形:清凉与酷热本是相对而言的。

褫带:解开衣带,形容行为洒脱不拘。褫,解开、脱去。

凌空虚:形容身心轻盈,仿佛凌空而立,摆脱了尘世束缚。

南面孤:指称孤道寡的帝王。南面,古代帝王面南而坐。

污渠:污浊的水沟,比喻鄙俗、低贱的事物或境地。

大第如清都:形容贵人府邸宏大华丽,如同天帝所居的清都。

蛇蚿:蛇和百足虫。蚿,一种多足虫。比喻志向、趣味不同的人。

鹏鴳:大鹏与斥鴳(小鸟)。典出《庄子·逍遥游》,比喻志向大小悬殊。

提胡卢:指提着酒葫芦。胡卢,即葫芦,常作酒器。

译文

深居简出,被酷热烦闷所困,感觉自己就像在沸鼎中挣扎的鱼。心中向往着那秋日的清凉,于是准备车马想要出行。一路行来果然有佳处,在住所南边寻得一座精雅的僧庐。方塘里的水清泠泠的,美好的树木投下疏朗的荫影。四周环绕着清寒的光影,气象顿时变得开阔而舒畅。清凉与烦热本是相对而生,暑气仿佛不待驱赶便自行消散。赤脚踏入潺潺流水,解开衣带,身心轻盈如凌空。杯盘虽然简单粗糙,但归去的心思却变得从容不迫。山中的僧侣独享这幽静胜境,其心境之超然,甚至轻视那称孤道寡的帝王。这种超脱的境界久已不被世俗看重,被人们像污渠一样厌弃。而那些权贵们安于逸乐,他们的宏大府邸如同天宫。华美的厅堂藏着窈窕佳人,高大的门前排列着车马仆从。他们往往也羡慕闲适旷达的生活,偶尔来此便能感到快乐有余。然而,蛇与蚿虫徒然互相怜悯,大鹏与小鸟终究志向不同。与其纠结于此,不如听听那鸣叫的禽鸟,劝我提起酒葫芦,自得其乐吧。

赏析

陈造的《游水陆院》是一首构思精巧、意蕴深远的纪游抒怀诗。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通过空间转换心境对照,层层递进地展现了诗人从尘世烦热到方外清凉的精神之旅,并最终升华为对人生价值取向的深刻思考。 诗歌开篇即以“沸鼎游群鱼”的奇特意象,极写酷暑烦闷的煎熬感,为后文的清凉世界做了强烈的反衬。从“深居”到“行行”,从“毒歊烦”到“水泠泠”、“阴疏疏”,空间的移动带来了心境的彻底转变。诗人不仅用“寒光四围”、“气象豁舒”描绘了水陆院清幽的物理环境,更以“清浊相形”、“暑去不待除”点明了这种清凉感源于心境的对比与顿悟,体现了禅宗机趣。 中间部分,“赤脚踏潺湲,褫带凌空虚”的举动,是诗人挣脱世俗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生动写照,充满名士风流。随后,诗人将笔锋转向对两种人生状态的评判:山僧“意轻南面孤”的幽胜生活,与贵人“大第如清都”的繁华宴安形成尖锐对立。诗人明确褒扬前者而贬抑后者,指出后者对“閒旷”的羡慕只是“偶此乐有馀”的短暂调剂,其本质(“鹏鴳端异趋”)并未改变。这种批判,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的普遍思考。 结尾“不如听鸣禽,劝我提胡卢”,以自然物语作结,看似闲笔,实则妙笔。它既呼应了开篇的出游之由(寻凉),又将深刻的哲理思考化为洒脱的生活姿态:不必强求与“贵人”同调,也不必刻意模仿“山僧”,只需顺应自然(鸣禽),享受当下(提壶饮酒),便是最好的归宿。这种旷达自适的情怀,使得全诗在深刻的思辨之外,更添一份通脱与韵味。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陈造(1133-1203)是一位由地方官致仕的文人。南宋偏安一隅,临安(杭州)作为都城,一方面市井繁华,士大夫生活奢靡;另一方面,官场倾轧,国势不振,又使许多有识之士感到苦闷,转而向山水与佛道寻求精神慰藉。水陆院作为临安名刹,自然成为文人雅士涤荡尘虑、暂避烦嚣的常去之所。 陈造本人仕途并不显达,长期担任地方官职,对民间疾苦和官场生态有深切了解。他的诗风平实而富有理趣,常于日常游览中寄托对人生、社会的思考。此次游历水陆院,正值酷暑,环境的极端不适触发了他对精神“清凉地”的渴望。诗中“贵人”与“山僧”的对比,以及“鹏鴳异趋”的感慨,很可能融入了作者自身的人生体验时代观察——既对追逐富贵的世俗价值观保持距离,又未必能全然皈依空门,于是选择了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注重个人精神适意的文人生活方式。这首诗正是这种复杂心境的产物,反映了南宋中后期一部分士大夫在仕与隐俗与雅之间的典型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