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渚大风》宋·孔武仲

长江夜半风灾实录,以乐府悲声警示人间险途


李流谦

万艘相衔系江渚,夜半疾风来莫禦。

舟轻力孱费支拄,大声舂撞如臼杵。

千金应有觅壶人,冤呼仓黄那忍闻。

吾颜死灰鱼鳖喜,公无渡河公不止。

七言古诗写景叙事夜色悲壮

注释

鄂渚:古地名,在今湖北武昌西长江中的小洲。相传春秋时楚王母弟鄂君封于此,故名。后世常作为武昌的代称。

相衔:船只首尾相连,形容船只密集。

系江渚:停泊在江中的小洲边。

莫禦:无法抵挡。禦,同“御”。

:弱小,薄弱。

支拄:支撑,抵抗。拄,同“柱”。

舂撞:像用杵臼捣击一样猛烈撞击。舂,把东西放在石臼或乳钵里捣去皮壳或捣碎。

千金应有觅壶人:化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典故,意指富贵之人本应珍惜生命,远离危险。此处暗指船上有身份贵重之人。觅壶,可能指寻找酒壶,引申为安逸享乐。

冤呼仓黄:在仓促慌乱中发出的凄惨呼救声。仓黄,同“仓皇”,匆忙而慌张。

吾颜死灰:我的脸色像死灰一样(形容极度惊恐)。

鱼鳖喜:鱼和鳖会高兴(因为翻船落水的人会成为它们的食物),极言灾难之惨烈。

公无渡河:引用古乐府诗《公无渡河》(又名《箜篌引》)的典故。原诗描写一白发狂夫不听劝阻,强行渡河,最终溺死。此处借以警示和哀叹,明知风大危险,却无法阻止人们(或船只)冒险前行。

译文

成千上万的船只首尾相连,停泊在鄂渚旁的江边。夜半时分,狂暴的疾风突然袭来,势不可挡。船只轻小,力量薄弱,难以支撑抵抗,在风浪中发出如杵臼捣击般的巨大碰撞声。船上本应有珍惜生命的富贵之人,此刻那仓皇凄惨的呼救声,让人如何忍心去听?我的脸色已吓得如同死灰,而水中的鱼鳖却将因这灾难而欢喜。唉,就像那古歌所唱:公无渡河啊!可人们(或这船队)却依然不止步。

赏析

《鄂渚大风》是宋代诗人孔武仲的一首描绘江上风灾的叙事诗,以惊心动魄的笔触,记录了夜半江面狂风肆虐、舟船危殆的惨烈场景。全诗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充满了纪实性的震撼与深沉的悲悯。 诗歌开篇以“万艘相衔”的宏大场面铺垫,旋即用“夜半疾风”打破平静,形成强烈的戏剧冲突。“舟轻力孱”与“大声舂撞”的对比,将船只在大自然暴力前的渺小与无助刻画得淋漓尽致。诗人不仅写景,更深入写人。“冤呼仓黄”四字,以声音写惨状,省略了具体的人物描写,却让读者的听觉与心灵同时受到冲击,体现了以简驭繁的艺术功力。 后四句由客观描述转入主观感受与历史反思。“吾颜死灰”是诗人自身惊骇的直接表露,而“鱼鳖喜”则是一个极其冷酷而深刻的意象反转,以水中生物的“喜”来反衬人类灾难的“悲”,将悲剧色彩推向极致,充满了命运无常的荒诞感。末句“公无渡河公不止”,巧妙化用乐府古题,将一次具体的风灾,提升为对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依然心存侥幸、冒险前行这一普遍困境的哲理慨叹,使诗歌的意蕴超越了事件本身,具备了警示与寓言的性质。 整首诗节奏紧促,意象险怪,情感沉郁,在宋代诗歌注重理趣的总体风尚中,保留了汉乐府叙事诗直面现实、饱含血泪的写实精神与悲怆力量。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孔武仲与其兄孔文仲、弟孔平仲并称“清江三孔”,俱以诗文名世。孔武仲曾任国子监司业、礼部侍郎等职,其诗风格多样,既有典雅的唱和之作,也有如本诗般关注现实、笔力雄健的篇章。 鄂渚(今湖北武昌一带)地处长江中游,江面开阔,自古风浪险恶,是重要的水路枢纽与险段。宋代商业航运发达,长江上商旅船只往来频繁,但当时的造船与导航技术仍难以完全抵御极端天气,因此江难时有发生。这首诗很可能基于诗人的亲身见闻或当时流传的真实事件创作而成。它并非单纯的景物诗,而是对一场突发自然灾害的现场实录与深刻反思。 诗歌末尾引用《公无渡河》的典故,意味深长。这首汉乐府民歌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不听劝阻、终致悲剧的寓言。孔武仲借此,或许不仅是在哀悼眼前的遇难者,也可能隐含着对当时社会某种盲目冒险风气,或对人生际遇中普遍存在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困境的隐喻与感慨,体现了宋代文人诗歌中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的典型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