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季海别驾以所藏灵壁石诗轴见示为此篇》宋·李吕

南宋咏石诗名篇,以灵璧石为媒,融哲理思辨、自然审美与归隐之志于一体


李流谦

诸天享备福,宫殿常随之。

骄王擅雄富,钟鼓具不移。

巨细无实相,一种生幻师。

君家数尺峰,在处供娱嬉。

衡嵩接几闼,岷峨入提携。

只作如是解,天地皆目瑿。

君言勿作剧,丐我琼琚词。

援毫不能奇,永愧崭绝姿。

烹茶炷炉薰,?崒缭轻丝。

如云出涧壑,顷暂万国滋。

请以小喻大,人才亦如斯。

我无适俗韵,梦想怀崟?。

借渠琳琅响,和我兰荃诗。

明朝谢冠服,云根有茅茨。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古迹含蓄

注释

袁季海别驾:指袁说友,字季海,曾任别驾(州郡长官的佐官)。

灵壁石:产于安徽灵璧县的奇石,以形态奇崛、叩之有声著称,为宋代文人雅士所珍爱。

诗轴:将诗作书写装裱而成的卷轴。

见示:拿给我看。

诸天:佛教语,指护法众天神。

享备福:享受完备的福报。

骄王:骄奢的君王。

钟鼓具不移:指宫殿中的礼乐重器(钟鼓)都齐备不移。

巨细无实相:大小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真实形相。

幻师:魔术师,比喻造物主或自然造化。

君家数尺峰:指袁季海所藏的灵璧石,虽仅数尺,却如山峰。

在处供娱嬉:随处可供玩赏娱乐。

衡嵩:衡山与嵩山,代指名山。

接几闼:仿佛连接着几案和门户,形容石峰将山岳之景引入室内。

岷峨:岷山与峨眉山,亦代指名山。

入提携:仿佛被提携入掌中,形容赏石可纳山川于方寸。

目瑿:眼睛昏花。此句意为,若只作此等理解(将石头仅看作石头),则天地万物都显得模糊不清了。

作剧:开玩笑。

丐我琼琚词:请求我(为之)作华美的诗篇。丐,乞求。琼琚,美玉,喻华美的诗文。

援毫:执笔。

崭绝姿:高峻奇绝的姿态,指灵璧石。

炷炉薰:点燃香炉。

?崒缭轻丝:形容香烟缭绕,如轻丝般萦绕着高耸的石峰(?崒,高耸貌)。

如云出涧壑:形容石峰的气韵如云霞从深涧幽谷中升腾而出。

顷暂万国滋:顷刻间仿佛能滋养万物。

适俗韵:适应世俗的气质。

崟?:高峻的山崖,喻指超脱尘世的境界或灵璧石所象征的品格。

琳琅响:美玉相击的清脆声响,喻指袁季海诗轴或灵璧石清越的叩击声。

兰荃诗:如兰如荃般芬芳高洁的诗篇。

谢冠服:辞去官职。冠服,指官服。

云根有茅茨:在深山云雾深处(或石头旁)搭建茅屋。云根,古人认为云生自山石,故称石为云根。茅茨,茅草屋。

译文

诸天神佛享受完备的福报,他们的宫殿也常相伴随。骄奢的君王独占雄厚的财富,宫中的钟鼓礼器齐备不移。然而大小事物本无固定实相,这一切都像出自造物这位幻术师之手。您家这数尺高的石峰,无论置于何处都能供人赏玩娱乐。它仿佛将衡山嵩山连接到几案门前,又将岷山峨眉提携入掌中。如果只作这般浅显的理解,那么天地万物都显得模糊不清了。您说不要开玩笑,恳请我为之题写华美的诗章。我提笔却写不出奇崛的诗句,永远愧对这石峰高峻奇绝的姿态。烹煮香茶,点燃炉香,那袅袅轻烟缭绕着高耸的石峰。石的气韵如云霞从深涧幽谷中升腾,顷刻间仿佛能滋养天下万物。请允许我以小喻大,世间的人才也是如此啊。我没有适应世俗的气质,心中梦想着那高峻超脱的境界。借您这如美玉清响般的诗轴(或石音),来唱和我这如兰似荃的诗篇。明朝我便要辞去官职,在那生云的山石旁,搭建一所茅屋归隐。

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文人赏石题咏诗,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将自然审美、哲理思辨与人生志趣融为一体的高雅文化情趣。全诗以灵璧石为媒介,展开了一场从物象到哲思,再到个人情怀的深度对话。 诗歌开篇以宏大的佛道宇宙观起笔,指出“诸天”、“骄王”的福乐与奢华,乃至世间“巨细”之物,皆如幻师所造,并无恒常不变的“实相”。这为后文赏石奠定了哲学基础,即超越对物象本身的执着,去体悟其背后的“道”与“理”。接着,诗人正面描绘灵璧石:它虽仅“数尺”,却能将“衡嵩”、“岷峨”等名山大川的意象浓缩于方寸之间,供人“娱嬉”。这种“以小见大”、“纳须弥于芥子”的观赏方式,正是宋代文人“卧游”山水、追求精神自由的典型体现。 诗人进一步深化主题,由石及人,发出“请以小喻大,人才亦如斯”的感慨。将奇石比作人才,暗示真正的人才也如这灵璧石一般,内蕴丘壑,气韵生动,需要知音赏识,而非流于俗用。这既是对藏石者袁季海眼光的赞美,也暗含了诗人对自身处境的思考。结尾“明朝谢冠服,云根有茅茨”则直抒胸臆,表达了厌倦官场、向往归隐林泉的志趣,将赏石之乐最终升华为一种人生理想和生命归宿的象征。 在艺术上,本诗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意象由虚入实,再由实返虚,思辨色彩浓厚。通过对比(天宫之虚与石峰之实)、联想(石与山、石与人才)和象征(云根茅茨象征隐逸)等手法,构建了一个层次丰富、意蕴深远的艺术世界,充分体现了宋代诗歌尚理趣、重内省的审美特征。

创作背景

此诗为南宋诗人李吕所作。李吕(1122-1198),字滨老,一字东老,邵武军光泽(今属福建)人。他四十岁即弃科举,专心治学,与朱熹交游,是一位有修养的理学家和诗人。宋代是中国赏石文化的鼎盛时期,尤其是以灵璧石、太湖石为代表的“文人石”,因其形态、质地、音韵符合士大夫的审美趣味,成为书房清供、诗文唱和的重要题材。这种风尚与宋代文人画的兴起、理学格物致知的思想以及隐逸文化的流行密切相关。 袁季海(袁说友)是李吕的友人,曾任地方佐官(别驾),也是一位雅好收藏的文人。他将自己珍藏的灵璧石诗轴展示给李吕,并索求题咏,这是当时文人之间一种高雅的文化交流活动。李吕借此机会,不仅描绘了奇石之美,更融入了对宇宙、人生、仕隐的深刻思考。诗歌创作于南宋中期,社会相对稳定,但官场党争、恢复之志难伸等现实,也促使许多像李吕这样的士人将精神寄托于艺术鉴赏内心修养之中。这首诗正是这一时代文化心态与个人情怀的生动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