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宋·刘敞

秋日病中内省之作,借扬雄、枚乘典故抒写仕宦倦怠与精神求索


李流谦

禀生拙以疏,俯仰人事劳。

烦疾乘秋至,幽忧安能逃。

闭閤无馀欣,西风晚萧骚。

乃悟扬子居,未曾损一毛。

流光背人驰,岁暮不自聊。

安得七发贤,相从观海涛。

中原五言古诗人生感慨抒情文人

注释

禀生:天生的资质、禀赋。

拙以疏:笨拙而疏懒,不善于应对世事。

俯仰:周旋、应付。指在人事交往中周旋。

烦疾:令人烦恼的疾病。

幽忧:深沉的忧愁。

闭閤:关上房门。閤,同“阁”,指房门。

萧骚:形容风吹树木的声音,此处渲染秋日萧瑟的氛围。

扬子居:指汉代扬雄(字子云)的居所。扬雄曾作《解嘲》,有“惟寂惟寞,守德之宅”等句,表达甘于寂寞、自守其德的生活态度。

未曾损一毛:化用扬雄典故,意指像扬雄那样甘于寂寞,不因外界人事而损耗自身精神。

流光:如流水般逝去的光阴。

不自聊:无法自我排遣,感到无聊、苦闷。

七发贤:指西汉辞赋家枚乘及其名作《七发》。文中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以七事启发之,终使太子“霍然病已”。此处代指能启发心智、祛除病郁的良友或良方。

观海涛:《七发》中有一段专门描写观涛的壮丽景象,用以开阔心胸,被吴客视为疗愈的重要方法。

译文

我天生资质笨拙又疏懒,在人事应酬中周旋倍感辛劳。恼人的疾病乘着秋日而来,这深沉的忧愁又如何能够逃脱?关上房门再无半点欢欣,只听得傍晚西风萧瑟作响。此刻才领悟扬雄甘居寂寞的深意,那才能真正做到不损自身分毫。时光背对着人飞速流逝,岁末时节我独自一人无法排遣寂寥。如何才能遇到像枚乘那样的贤者,与他一同去观看那开阔心胸的浩瀚海涛

赏析

《病中》是北宋学者型诗人刘敞的一首五言古诗自我剖析入手,“禀生拙以疏”坦诚自身不擅交际的个性,而“俯仰人事劳”则道出了为官处世带来的精神消耗,为后文的“病”与“忧”埋下伏笔。随后,“烦疾乘秋至”将生理之病与季节之萧瑟(“西风晚萧骚”)相结合,营造出内外交困的凄凉意境。闭门索居,了无欢趣,诗人的苦闷达到了顶点。 正是在这种极度的孤寂中,诗人产生了思想的飞跃。“乃悟扬子居”一句是全诗转折点,诗人借汉代扬雄甘守寂寞、著述自娱的典故,反思追逐外物对心性的损耗,认识到精神自守的重要性。然而,这种“悟”并未带来彻底的解脱,紧接着“流光背人驰”又涌起对生命流逝的紧迫与惶恐,“岁暮不自聊”的感叹显得格外沉重。 诗的结尾,诗人将希望寄托于外部的启迪。“安得七发贤”化用枚乘《七发》的典故,渴望能有一位如吴客般的智者,以壮阔的“观海涛”来涤荡胸中郁结,开阔精神境界。这一结句,使诗歌的情感从个人的病痛幽忧,转向对精神疗愈境界提升的主动寻求,格调为之一振。 在艺术上,此诗善用典故,以“扬子居”喻指内守,“七发贤”象征外启,典故与个人情感紧密结合,毫无堆砌之感。语言质朴而凝练,心理刻画细腻真实,完整呈现了一位病中士大夫从困顿、反思到寻求超越的心路历程,具有深刻的自传色彩与哲理意味。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刘敞晚年。刘敞(1019—1068),字原父,世称公是先生,北宋著名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他学识渊博,为官耿直敢言,曾因议论朝政与权臣不合。其一生虽仕途不算极端坎坷,但北宋中期的党争氛围与繁冗的官场人事,对于他这样一位以学问立身的纯粹文人而言,无疑是一种精神负担。 诗中“烦疾乘秋至”点明了创作时间当在秋季,且诗人正被疾病所困。宋代士大夫常有“吏隐”心态,即在官场中寻求个人精神的超脱。此诗正是这种心态的典型写照。病中的虚弱与闲暇,使他得以暂时脱离公务,从而对自身处境和人生意义进行深刻内省。“俯仰人事劳”的感慨,很可能源于其长期身处馆阁清要之职或地方官任上的切身感受。 诗中接连引用扬雄和枚乘的典故,也与刘敞作为博学通儒的身份高度契合。扬雄是汉代著名的学者和隐逸型文人,枚乘《七发》则是汉代散体大赋的代表,以宏大的铺陈说理见长。刘敞在病痛与孤寂中向古代先贤寻求精神共鸣与解脱之道,这既是他个人学养的体现,也反映了宋代文人普遍崇尚内在修养历史智慧的时代风气。此诗可视为他晚年对仕宦人生的一次总结与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