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张汉州赴召》宋·李石

赠别理学名臣张栻的雄奇之作,融盛赞、议论与身世之慨于一体


李流谦

诏书挥翰日边来,蜀有巨儒星杓魁。

胸中深博布河汉,舌底霹雳降霆雷。

先天溯流得绝派,大物不敢藏胚胎。

回薄一气在笼络,奇神怪魃生愁哀。

十年缚屋苍崖隈,脱帻掷去一笑咍。

刺史惊呼失匕箸,遮道自挽封章回。

先生闭门壁愈坚,高风一日兴浇颓。

矫然轻世岂我事,此学施用真难哉。

行止在天不在我,风动水涌如挽推。

嗣皇继圣登禹稷,岂有此士遗蒿莱。

二年劳公湖上行,看鹅酌酒春风台。

手摩婴雏斧贪猾,蛟鳄半束角与腮。

古人读易元用易,羲文秘妙今寒灰。

汉儒妖异陷荒阔,但与瞽史相喧豗。

子云晚出造根极,后生蜉撼轻嘲诙。

安乐老翁独稽首,玄钥直付先生开。

向来绪言见编简,去去勋业看崔嵬。

弥纶乃是第一手,下者乃取支崩摧。

宾阁顾予若嗟异,赠语愧乏珠琼瑰。

眼看飞帆不得去,天涯逐食嗟徘徊。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巴蜀

注释

张汉州:指张栻,字敬夫,号南轩,南宋著名理学家,时任汉州知州。

赴召:应皇帝征召赴京。

诏书挥翰日边来:皇帝的诏书从京城(日边,喻指皇帝身边)传来。

星杓魁:北斗七星中构成斗柄的三颗星(玉衡、开阳、摇光)称为杓,魁指北斗第一星(天枢)。此处比喻张栻是蜀地儒者中的魁首、杰出人物。

布河汉:胸中才学如银河般浩瀚广博。

舌底霹雳降霆雷:形容言辞犀利,议论风生,有雷霆万钧之势。

先天溯流得绝派:指张栻的学问能追溯儒家道统的源头,得其真传。

大物不敢藏胚胎:天地间的大道理(大物)在他面前也无法隐藏其本源(胚胎)。

回薄一气在笼络:天地阴阳之气(一气)回旋激荡,皆在其学说体系(笼络)的涵盖之中。

奇神怪魃生愁哀:连奇异的神灵鬼怪都因被其道义光芒所照而发愁哀叹。

缚屋苍崖隈:在青翠的山崖角落筑屋隐居。

脱帻掷去一笑咍:脱下头巾扔掉,发出爽朗的笑声。咍(hāi),笑。

刺史惊呼失匕箸:地方长官(刺史)闻其高行,惊讶得掉了筷子。

遮道自挽封章回:百姓拦路挽留,张栻自己却上表请求回朝。

浇颓:衰败的风气。

矫然轻世:超然脱俗,轻视世俗名利。

行止在天不在我:出仕或隐居,取决于时运(天意),而非个人意愿。

风动水涌如挽推:形容时势推动,身不由己,如同风推水涌。

嗣皇继圣登禹稷:新皇帝继承圣位,要起用像大禹、后稷那样的贤臣。

遗蒿莱:被遗弃在草野之中。

二年劳公湖上行:指张栻在汉州(或有湖泽之地)为官两年的辛劳。

看鹅酌酒春风台:描绘其闲暇时高雅的生活情趣。

手摩婴雏斧贪猾:抚育百姓(婴雏),铲除贪官污吏(斧贪猾)。

蛟鳄半束角与腮:比喻制服了地方上的豪强恶势力。

古人读易元用易:古人研读《周易》是为了运用其哲理。

羲文秘妙今寒灰:伏羲画卦、文王演易的深奥妙理,如今已如冷灰,无人真正理解。

汉儒妖异陷荒阔:汉代一些儒生用谶纬等妖异之说解释经典,陷入荒诞空疏。

瞽史相喧豗:与盲乐师和史官(指浅陋之人)争吵喧闹。豗(huī),喧闹。

子云晚出造根极:扬雄(字子云)晚出,但其学说能探究根本。此处或暗喻张栻。

蜉撼轻嘲诙:后生如蜉蝣撼树,轻易地嘲笑他。

安乐老翁:指邵雍,谥康节,居安乐窝。此处或为作者自喻,表示对张栻学问的敬服。

玄钥直付先生开:开启玄妙之门的钥匙直接交给了张先生。

绪言见编简:以往的言论已见于著述。

弥纶乃是第一手:能够统摄、涵盖天地之道(弥纶)的,才是第一流的人物。

支崩摧:指学问支离破碎、不成体系的人。

宾阁顾予若嗟异:在官署中,您(张栻)看待我好像很惊叹(我的言论)。

珠琼瑰:珍珠美玉,喻指华美的赠言。

天涯逐食嗟徘徊:我只能为谋生而在天涯漂泊,感叹徘徊。

译文

皇帝的诏书从京城挥毫传来,蜀地有位大儒,堪称星宿中的魁首。他胸中学识深广如银河铺展,舌底议论风生似霹雳雷霆。他能追溯儒家道统的源头得其真传,天地间的大道理在他面前也无法隐藏本源。阴阳之气回旋激荡皆在其学说涵盖之中,连奇异鬼神都为之发愁哀叹。十年间他在青崖边筑屋隐居,洒脱地掷去头巾,发出朗朗笑声。地方长官闻其高行惊失匕箸,百姓拦路挽留他却自请回朝。先生闭门治学意志愈坚,其高风亮节一日便能振兴衰颓的世风。超然脱俗、轻视世事岂是他的本意?只是这学问要付诸实践真是艰难。出仕或隐居取决于时运而非己愿,如同风推水涌身不由己。新皇继位要起用禹、稷般的贤臣,岂会让这样的士人埋没草莱?两年来劳您在湖泽之地勤政,曾在春风台上看鹅饮酒,闲情高雅。您抚育百姓如呵护婴孩,斧正铲除贪猾之徒,将地方豪强如蛟鳄般制服。古人读《易》本为用《易》,可伏羲文王的玄妙如今已成寒灰。汉代儒生用妖异之说陷入荒诞,只与浅陋之人争吵喧闹。扬雄晚出能探究根本,后生却如蜉蝣撼树轻加嘲诙。我这安乐老翁唯有深深稽首,那开启玄奥之门的钥匙径直交给了先生您。您以往的言论已见于著述,此去前程功业必将巍峨高耸。能统摄天地之道的才是第一流人物,次一等的只会支离破碎。您在官署中看待我似有惊叹,我赠别之语惭愧没有珠玉般华美。眼看飞帆远去我却不能同往,只能为谋生在天涯漂泊,独自感叹徘徊。

赏析

这是南宋诗人李石为送别理学家张栻应召赴京而作的一首长篇赠别诗。全诗以雄奇瑰丽的想象铺张扬厉的笔法,塑造了一位学识渊博、德行高洁、才干超群的儒者形象,并对其出仕寄予厚望,同时也流露出作者自身的感慨。 诗歌开篇即以“诏书日边来”点明“赴召”主题,随即用“星杓魁”、“布河汉”、“降霆雷”等一系列宏大比喻夸张渲染,极力赞颂张栻的学术地位与辩才,将其学问形容为能涵盖天地、令鬼神愁哀的宏大体系,奠定了全诗豪放雄健的基调。中间部分转入对张栻隐居与出仕经历的描述,“脱帻一笑”、“刺史失箸”、“百姓遮道”等细节,生动刻画了其洒脱不羁的隐士风范和深得民心的吏治才能,体现了叙事与抒情的结合。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学术思想的议论,批判汉儒的“妖异荒阔”,肯定张栻(以“子云”暗喻)能得儒学“根极”,并将开启道学“玄钥”的重任托付于他,这反映了南宋理学兴起后对儒学正统的追求和建构。最后,诗人以“飞帆不得去”、“天涯逐食”作结,在盛赞友人的同时,反衬出自身漂泊无依的境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使赠别之情更显深沉复杂。 整首诗语言遒劲,气势磅礴,熔铸典故,说理深刻,不仅是一首情真意切的送别诗,更是一篇充满理学色彩的人物颂赞和学术宣言,展现了宋代诗歌“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时期。张栻(1133-1180)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时任汉州(今四川广汉)知州。孝宗即位后,力图恢复,整顿吏治,锐意进取,多次征召有才干的官员入朝。张栻因学术声望和治理才能被召,这正符合诗中“嗣皇继圣登禹稷”的背景。 作者李石(约1108-1181),字知几,号方舟,资州(今四川资中)人。他也是学者兼文人,与蜀中士人交往密切。此诗当作于张栻离蜀赴临安之际。当时南宋理学正处于蓬勃发展期,张栻作为湖湘学派的代表人物,其学术思想和政治主张受到广泛关注。李石此诗,既是对友人仕途进步的祝贺,也是对理学同道学术事业的期许,同时夹杂着对自身怀才不遇、沉沦下僚的感慨。诗中批判汉儒、推崇道学根极的议论,正是当时思想界风气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