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孙宾老宰丹棱》宋·李石

以孔门典故织就的赠别诗,阐发治县即行道的儒家政治理想


李流谦

回也真贤哉,陋巷一箪食。

卒然问为邦,所告王者事。

轲亦印微言,曰可禹稷配。

学道则爱人,偃昔尝有志。

他时武城弦,嘿与圣意会。

聊寄莞尔笑,汲深孰知底。

欲令诵所闻,姑以割鸡戏。

圣贤存心处,万类宅生地。

先生为己功,及物乃糠秕。

十室有忠信,百里吾敢鄙。

六经作县谱,赵张不到此。

春风七条丝,可以驯桑雉。

尧舜治天下,乃与治射比。

一朝坐廊庙,用有大小尔。

我昔从公游,顽璞不受砥。

经时去函丈,榛棘撑肾胃。

朅闻卫返鲁,倦马始休辔。

欲申趋隅问,已作横策起。

人生楦宇宙,孰为不朽计。

著书有存亡,德业亘千祀。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含蓄巴蜀抒情

注释

孙宾老:即孙道夫,字宾老,眉州丹棱(今四川丹棱)人,南宋官员,以直言敢谏著称。

宰丹棱:出任丹棱县县令。宰,治理,此处指担任县令。

回也真贤哉:引用《论语·雍也》孔子称赞颜回的话:“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陋巷一箪食:形容颜回安贫乐道的生活。箪,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

卒然问为邦:指颜回突然向孔子请教治理国家的方法。卒然,突然。语出《论语·颜渊》:“颜渊问为邦。”

轲亦印微言:指孟子(名轲)也印证了孔子的精微之言。印,印证。微言,精微深奥的言论。

禹稷:大禹和后稷,上古圣王与贤臣,代表治国安民的典范。

学道则爱人:学习圣贤之道,核心在于爱护百姓。语出《论语·阳货》:“君子学道则爱人。”

偃昔尝有志:指孔子的弟子言偃(子游)曾经有治理地方的志向。偃,言偃,字子游。

武城弦:指子游任武城宰时,以礼乐教化百姓,城中闻弦歌之声。事见《论语·阳货》。

莞尔笑:微笑的样子。孔子曾因子游在武城推行礼乐而“莞尔而笑”。

汲深孰知底:化用“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典,比喻学问或道理深奥,难以测其底蕴。

割鸡戏:孔子曾用“割鸡焉用牛刀”来调侃子游在武城推行礼乐,后成为治理小地方亦需用大道理的典故。

万类宅生地:万物赖以生存的根基。宅生,安身立命。

糠秕:谷皮和瘪谷,比喻琐碎、次要的事物。此处反用,指孙宾老将外在功业视为次要。

十室有忠信:语出《论语·公冶长》:“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

六经作县谱:将儒家六经(《诗》《书》《礼》《易》《乐》《春秋》)作为治理一县的准则。县谱,治理县政的方略。

赵张:指西汉著名能吏赵广汉和张敞,二人皆以治理京畿、明察善断著称。

春风七条丝:比喻温和的教化手段。七条丝,或指琴弦,亦喻政令。

驯桑雉:使桑树间的野鸡驯服,比喻以德政感化百姓,使民风淳朴。

治射比:与教导射箭的道理相比。比喻治理天下与治理一县,道理相通,只是规模大小不同。

廊庙:指朝廷。

顽璞不受砥:作者自谦之词,说自己像未经打磨的顽石,未能很好地接受孙宾老的教诲。砥,磨刀石,引申为磨砺。

函丈:对老师或前辈学者的尊称,此处指孙宾老。

榛棘撑肾胃:比喻内心被各种杂念、困惑所充斥,如同塞满了荆棘。

卫返鲁:指孔子周游列国后从卫国返回鲁国。此处喻指孙宾老结束在外任职,返回故乡附近为官。

趋隅问:指学生恭敬地向老师请教。趋隅,走向角落,表示谦恭。

横策起:指孙宾老即将启程赴任。横策,横持马鞭。

楦宇宙:充塞于天地之间。楦,填充。

不朽计:谋求不朽的功业或名声。

德业亘千祀:道德和功业流传千年。亘,绵延。祀,年。

译文

颜回真是贤德啊,身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他突然请教治国之道,孔子所告知的皆是君王之事。孟子也印证了这些精微之言,说可以与大禹、后稷的功业相配。学习圣道就在于爱护百姓,言偃(子游)昔日便有此志向。他日你在武城弦歌教化,默默中便与圣人的心意相合。我姑且寄上会心的一笑,道理深奥如井,谁能探知其底?想要让你诵习所闻之道,权且以‘割鸡焉用牛刀’的典故相戏。圣贤存心之处,是万物安身立命的根基。先生您重在修养自身之功,至于外在事功,反倒视如糠秕。即便是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必有忠信之士,我怎敢轻视这百里之邑?以儒家六经作为治县的方略,即便是赵广汉、张复那样的能吏也未必到此境界。如春风化雨般的温和政教,足以驯化桑间的野雉。尧舜治理天下,其道理与教导射箭并无二致。有朝一日入朝为官,只是作用的范围大小不同罢了。往昔我跟随先生游学,自己如顽石般未能受您好好磨砺。多时离开您的教诲,内心便如塞满荆棘。忽闻您如孔子自卫返鲁,疲倦的马儿终于停下脚步。本想上前恭敬请教,您却已横鞭即将启程。人生充塞于宇宙之间,什么才是不朽的谋划?著书立说或有存亡,唯有道德功业能绵延千载。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文人李石为送别友人孙道夫(字宾老)赴任丹棱县令而作。全诗以深厚的儒学修养为底色,通过大量援引孔门典故,将一次普通的仕宦送别,升华为对儒家政治理想和人生价值的深刻探讨,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以道自任”的精神风貌。 艺术上,本诗最显著的特点是典故的密集与精当运用。从颜回问政、子游弦歌,到孟子印言、孔子返鲁,诗人信手拈来,将孙宾老比作颜回、子游,将其赴任比作孔子施教,既高度赞扬了友人的品德与志向,也巧妙地阐明了“治县”即“行道”的核心主题。这种以古喻今的手法,使诗作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和书卷气,是典型的宋诗“以学问为诗”的体现。 在结构上,诗篇层层递进。开篇以颜回立论,树立“内圣”的标杆;继而以子游“武城弦歌”为例,引出“外王”的实践,点明治理小邑亦需大道的道理。中间部分直接对友人提出期许,希望他以六经为谱,行春风化雨之政。随后笔锋一转,插入作者自身的求学感受与离别的不舍,使情感更为真挚。结尾则跳出具体事件,上升到对“不朽”的哲学思考,以“德业亘千祀”作结,气象宏大,赋予了送别诗以深邃的哲理意蕴。 全诗语言凝练庄重,情感内敛而深沉,在勉励与惜别之中,充分展现了宋代士人将道德修养、政治实践与历史传承相统一的理想人格追求,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宋代赠别诗。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石(约1108-1181),字知几,号方舟,资州(今四川资中)人。他是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进士,曾任大学博士、成都府学教授等职,后因直言被黜。李石博学多才,尤精于《易》学,是南宋蜀学的重要人物。 诗的赠别对象孙道夫(字宾老),是眉州丹棱人,与李石同为蜀中士人,且以刚直敢谏闻名。据《宋史》记载,孙道夫在朝任官时,曾力陈和议之非,触怒秦桧;后又多次上疏论事,风节凛然。此次他出任家乡丹棱县令,对一位有远大政治抱负的官员而言,或许并非显要职位,但李石却在诗中赋予其极高的意义。 创作此诗时,南宋正处于宋金对峙的格局下,朝廷内部和战之争激烈。许多有识之士虽怀抱恢复之志,却往往困于现实。在此背景下,李石通过这首诗,借送友人治理一县之机,实则阐述了其政治理想:真正的治国平天下,始于修身与治邑,“道”不在位置高低,而在是否践行。这既是对友人的勉励,也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士人将政治理想落实于地方治理的一种精神寄托与价值确认。诗中浓厚的儒学色彩和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正是南宋理学思潮影响下士人精神的典型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