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孙远仲知录解官归洪雅》宋·李流谦

一首宦情看淡的送别诗,以‘彩衣戏’点亮归隐的人生价值


李流谦

锦官碌碌牛马走,邂逅僧庐欣握手。

尝忆观灯夜相过,一时胜辈同樽酒。

孤云岑绝西南陬,牢落重来说旧游。

不知宦情薄如纸,掉头忽作商声讴。

蚤年提笔战多士,晚岁功名梦相似。

底事人生真足夸,华发犹能彩衣戏。

霜空木脱秋山明,高风驾帆秋浪轻。

细雨重阳好天气,红萸紫菊正思君。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含蓄巴蜀

注释

锦官:指成都。因古代成都以织锦闻名,故称锦官城。

碌碌牛马走:形容在官场中奔波劳碌,如同牛马一般。碌碌,平庸忙碌的样子。牛马走,旧时自谦之词,意为像牛马一样供人驱使。

邂逅:不期而遇。

僧庐:僧舍,寺庙。

胜辈:优秀的同辈,才俊。

樽酒:杯酒。樽,古代盛酒器。

孤云岑绝西南陬:形容孙远仲将要归去的洪雅地处西南偏远之地,如同天边孤云。岑绝,高而险峻。陬,角落。

牢落:孤寂,无所寄托的样子。

宦情:做官的志趣、心情。

掉头:转过头去,形容决绝、毫不留恋。

商声讴:悲凉的歌。商声,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其声凄厉,与秋气相应,故常代表悲秋之音。讴,歌唱。

蚤年:早年。蚤,通“早”。

提笔战多士:指参加科举考试,与众多士子竞争。

底事:何事,为什么。

华发犹能彩衣戏:化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意指虽已头发花白(年老),但归家后仍能像孩童一样侍奉父母,享受天伦之乐。华发,花白的头发。彩衣,传说春秋时楚国隐士老莱子七十岁还穿着五彩衣,模仿小儿的动作和哭声逗父母开心,以示孝道。

霜空木脱:秋霜降临,天空明净,树叶凋落。

高风驾帆:乘着秋风扬帆起航。

红萸紫菊:红色的茱萸和紫色的菊花,均为重阳节的应节之物。茱萸有辟邪的寓意,菊花象征高洁。

译文

锦官城中你我如牛马般奔波劳碌,偶然在僧舍相遇欣喜地握住彼此的手。还记得曾经在观灯之夜互相拜访,那时与一众才俊同席共饮美酒。你将要归去的洪雅如孤云飘在西南僻远之角,我满怀孤寂地再次说起旧日的交游。谁曾想为官的心情竟淡薄如纸,你决然转头便唱起了悲秋的商声歌讴。早年提笔应试与众多士子角逐,晚年对功名的感悟竟与梦境相似。人生究竟何事真正值得夸耀?头发花白时还能身着彩衣戏娱双亲。秋霜洗过的天空明净,树叶落尽秋山更显明朗,高爽的秋风鼓动船帆,秋日的江浪也变得轻快。在这细雨蒙蒙的重阳好天气里,看着红茱萸与紫菊花,我正深深地思念着你。

赏析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送别诗,为南宋诗人李流谦送别友人孙远仲辞官归乡(洪雅,今属四川)所作。全诗情感跌宕,层次分明,将宦海浮沉的感慨、真挚的友情与对友人归隐生活的欣羡融为一体。 开篇以“锦官碌碌牛马走”的生动比喻,直击官场生涯的庸碌与束缚,奠定了全诗超脱尘网的基调。随后笔锋转入对往昔“观灯夜”、“同樽酒”等美好交游的追忆,与眼前“孤云岑绝”的离别场景形成对照,今昔对比中透出深深的怅惘。“不知宦情薄如纸,掉头忽作商声讴”是全诗情感转折的关键,以“纸”喻宦情之淡薄易碎,以“掉头”显离去之决绝,以“商声”寓心境之悲凉与超然,意象鲜明,极具张力。 诗中对友人人生轨迹的概括——“蚤年提笔战多士,晚岁功名梦相似”,饱含对科举功名虚幻性的深刻体悟,是人生感慨的集中体现。而“华发犹能彩衣戏”一句,巧妙化用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不仅赞扬了友人的孝心,更将归隐生活的核心价值——天伦之乐与精神自由——推至前台,与开篇的“牛马走”形成强烈反差,表达了诗人对另一种生命价值的肯定与向往。 结尾四句宕开写景,以“霜空木脱”、“高风驾帆”的高远明净之景,呼应友人豁达的心境与归途的畅快。最后点明“重阳”时节,以“红萸紫菊”的典型风物收束,将深深的思念寄托于节日景物之中,情景交融,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而凝练,情感真挚而复杂,在送别的主题下,融入了对官场、人生、亲情等多重价值的思考,展现了宋代文人内省而达观的精神世界。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流谦为汉州德阳(今属四川)人,曾任雅州教授、奉议郎等职,后因反对和议被罢官,晚年闲居。其友孙远仲(生平不详,从诗题“知录”看,应为地方掌管文书的佐官)辞去官职,返回故乡洪雅(今四川洪雅县),诗人作此诗相送。 南宋偏安一隅,官场中主战与主和派斗争激烈,许多有识之士壮志难酬,对仕途感到厌倦和失望,归隐思想在文人中较为普遍。四川地区虽远离南宋政治中心临安,但文化底蕴深厚,且多次经历战乱(如宋金战争、吴曦之乱等),文人对于宦海风波乡土之恋有着更深的感触。李流谦本人经历罢官,对“宦情薄如纸”应有切身体会。因此,这首诗不仅是对友人个人的送别,也折射出当时一部分中下层官员共同的心态:在功名梦想幻灭后,转而寻求归隐田园、侍奉亲长、保全真性的生活价值。诗中“洪雅”地处西南,环境清幽,正是归隐的理想之地,与“锦官”(成都)的喧嚣官场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诗歌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