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台石甫出关》宋·陈师道

江西诗派赠别力作,以奇崛之笔写沉郁豪情,寄寓否极泰来的人生信念


李流谦

台君少年时,盛气不可盖。

冀北驹堕地,过都如历块。

未说两石弓,谈诗亦坚对。

十年忧患绕,玄螭伏浅濑。

宝剑夜韬光,苍鹰秋折翅。

飘风讵终朝,否极理则泰。

秋高气益肃,匹马指绝塞。

酒阑奋袂起,晓色风雨晦。

关头飞将军,久矣侧席待。

解鞍握手语,意合琥珀芥。

去去未可知,建侯万里外。

两耳熟高名,迩方揖英槩。

颇知倜傥士,别意殊愦愦。

赠行敢他言,忠义福所介。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塞北抒情

注释

台石甫:即台亨,字石甫,作者的友人。

盛气不可盖:形容年少时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无人能及。

冀北驹堕地:化用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中“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的典故,比喻台石甫天生就是杰出的人才。

过都如历块:语出司马相如《上林赋》“过都越国,蹶如历块”,形容骏马奔驰,越过都城如同跨越一小块土地,比喻才能卓越,行事迅捷。

两石弓:指能拉开两石(古代重量单位)的硬弓,形容武艺高强。

玄螭伏浅濑:玄螭,黑色的无角龙。浅濑,浅水急流。比喻英雄才俊暂时困顿于不利的境地。

宝剑夜韬光:宝剑在夜晚收敛光芒,比喻有才之士暂时隐藏才能,不露锋芒。

苍鹰秋折翅:苍鹰在秋天折断了翅膀,比喻遭受挫折,壮志难酬。

飘风讵终朝:语出《老子》“飘风不终朝”,意为狂风不会刮一整天。比喻困境不会长久。

否极理则泰:否、泰是《周易》中的卦名,否代表闭塞不通,泰代表通达顺利。意为坏运到了极点,好运就会到来。

绝塞:极远的边塞。

奋袂:挥动衣袖,形容情绪激昂,决心行动的样子。

关头飞将军:指边关的守将。“飞将军”原指汉代名将李广,此处借指英勇的将领。

侧席待:侧着席位等待,表示虚心、急切地盼望贤才。

琥珀芥:琥珀摩擦后能吸引芥子,比喻意气相投,彼此吸引。

建侯万里外:指在万里之外的边疆建立功勋,封侯拜将。

英槩:同“英概”,英雄的气概。

倜傥士:卓异豪爽,洒脱不拘的士人。

愦愦:烦乱,心绪不宁。

忠义福所介:以忠义为福佑的凭借。介,凭借,依赖。

译文

台君你年少之时,意气风发,锋芒无人能盖。就像冀北的千里驹刚落地,跨越都城如同越过一小块土坷。尚且不说你能开两石硬弓,纵是谈诗论文也应对坚确。十年间忧患缠绕,如同黑色的蛟龙潜伏在浅滩急流。宝剑在暗夜里收敛了光芒,苍鹰在秋日里折断了翅膀。然而狂风岂能终日吹刮?困厄到了极点,通达之理自然显现。秋日天高气更肃杀,你单人匹马直指遥远的边塞。酒宴将尽时你挥袖而起,拂晓天色如风雨般晦暗。边关的飞将军们,早已侧席虚位将你等待。解下马鞍握手交谈,意气相投如琥珀吸引芥子。此去前程虽未可知,但建功封侯必在万里之外。我早已听闻你的高名,近来更钦佩你的英雄气概。深知你这般倜傥不羁的豪士,离别时心绪格外烦乱。临别赠言岂敢说其他,唯愿忠义二字,成为你福佑的凭借与依赖。

赏析

这是宋代诗人陈师道的一首赠别诗,为送友人台亨(字石甫)出塞赴边而作。全诗以雄健的笔力,塑造了一位历经磨难、终将奋起的英雄形象,并寄予了深厚的期许与勉励。 诗歌开篇以追忆笔法起势,“盛气不可盖”、“冀北驹”等比喻,极力渲染台石甫少年时的英姿勃发与超凡才具,为后文的转折蓄势。中间“十年忧患”数句,笔锋陡转,连用“玄螭伏浅濑”、“宝剑韬光”、“苍鹰折翅”等一系列沉郁的意象,生动刻画了友人长期困顿、壮志难伸的境遇,情感深沉而压抑。然而诗人并未停留于悲叹,而是以“飘风讵终朝,否极理则泰”的哲理思辨,将诗意引向昂扬。这既是对自然与社会规律的认知,更是对友人坚韧品质的信任与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后半部分转入对友人出关壮举的描绘与展望。“秋高气肃”、“匹马绝塞”勾勒出苍凉而壮阔的边塞背景;“酒阑奋袂”、“晓色晦暗”则通过动作与环境描写,凸显了友人决绝的豪情与征程的艰险。诗中想象边关将领“侧席待”的场景,以及“解鞍握手”、“意合琥珀芥”的细节,既是对友人才干的侧面烘托,也寄托了知音相遇、共图大业的理想。结尾“赠行敢他言,忠义福所介”,将全诗的期许凝练为“忠义”二字,这是对友人品格的根本要求,也是对其前程最郑重的祝福,体现了儒家士大夫以道义相砥砺的深厚情谊。 整首诗情感跌宕起伏,从盛赞到悲悯,再从激励到展望,最后归于庄重的嘱托,结构严谨,脉络清晰。语言凝练劲健,用典贴切自然,比喻生动奇崛,充分展现了陈师道作为“江西诗派”重要作家瘦硬奇峭的诗风,以及深挚的友人情怀与家国关怀。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已难确考。作者陈师道一生清贫自守,仕途坎坷,长期担任地方小官,对怀才不遇、人生困顿有深切体会。他的友人台亨(石甫)想必也是一位有才能却不得志的士人。北宋长期面临北方辽、西夏的威胁,边塞军旅一直是士人建功立业的重要途径。友人选择在“秋高气益肃”之时“匹马指绝塞”,正是希望能在边疆一展抱负,改变困顿的境遇。 陈师道写作此诗,既是为友人壮行,也融入了自身的人生感慨。诗中“十年忧患绕”、“宝剑夜韬光”等句,很可能既是写友人,也是自我境遇的投射。他将对个人命运与时代机遇的思考,转化为对友人的殷切鼓励与崇高期许。“否极泰来”的信念,既是对友人的安慰,也是一种自我勉励。在赠别诗中注入如此深厚的个人情感与时代关切,使得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应酬之作,成为一首充满士人精神生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