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兄长赴蓬州职官》唐·佚名

以柏树喻家风骨肉,借送别抒宦海沉浮,七言古诗中的深情绝唱


李流谦

人家栽花为春忙,我家种柏求苍苍。

柏生如盖荫百亩,痴红騃紫无残香。

常言直道我家物,箧椟于今藏手泽。

拈来洒涕不忍看,分付伯兄金玉质。

去天一尺古蓬州,线路云端客自愁。

年来在处熬膏火,翻爱此地真瀛洲。

同居患贫别则恶,苦心害性空悽恻。

不及林中反哺乌,日暮归来却同集。

七言古诗中原亲情伦理人生感慨凄美

注释

蓬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四川省蓬安县。

职官:指赴任官职。

痴红騃紫:指那些只知争奇斗艳、徒有其表的普通花草。痴、騃,有痴傻、呆笨之意,暗含贬义。

直道:正直之道,此处比喻柏树正直的品格。

箧椟:箱子和匣子,指珍藏物品的容器。

手泽:先人的遗物或手迹,此处指父辈留下的柏树或与之相关的记忆。

伯兄:长兄。

金玉质:比喻品德高尚、才华出众的人。

去天一尺:形容蓬州地势极高,离天很近。

熬膏火:比喻在尘世中为功名利禄而辛苦煎熬。膏火,灯油,喻指消耗生命。

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指蓬州虽是偏远之地,却反而像仙境一样清净。

反哺乌:即乌鸦,传说幼鸦长大后,会衔食喂养母鸦,比喻孝养父母。此处反衬兄弟分离之苦。

译文

别人家栽花是为了迎接春天的热闹繁忙,而我家种下柏树,只求它能长得郁郁苍苍。柏树生长如伞盖,荫蔽百亩之地,那些痴迷于红紫颜色的俗花,早已没了残存的芬芳。常言说这正直的柏树才是我家的风骨,至今箱匣中还珍藏着父辈留下的手泽。拿出来看时忍不住洒下热泪,不忍多看,如今将它托付给品德如金玉般的长兄你。那蓬州地势高峻,离天仿佛只有一尺,山路如线穿入云端,行客自然心生愁绪。近年来在尘世各处为功名煎熬心志,反而觉得此地(蓬州)真像是远离尘嚣的仙境。兄弟同居时苦于贫穷,离别时却又如此痛苦,这份苦心损害了心性,徒留凄楚悲切。我们竟不如林中的反哺乌鸦,到了日暮时分还能一同归巢团聚

赏析

这首送别诗情感深沉,构思巧妙,通过对比和象征手法,表达了兄弟间深厚的情谊与离别的不舍,以及对人生境遇的深刻反思。诗的开篇即以“栽花”与“种柏”的对比切入,“人家栽花为春忙,我家种柏求苍苍”,奠定了全诗不慕浮华、追求长久与坚贞的基调。柏树作为核心意象,象征着家族正直清高的门风与兄弟坚贞不渝的情谊,与转瞬即逝的“痴红騃紫”形成鲜明对照,体现了作者的价值取向。 诗中情感表达层层递进。从珍藏“手泽”的家族记忆,到“拈来洒涕”的不忍与伤感,再到将家族精神“分付伯兄”的郑重托付,兄弟之情与家族责任紧密交融。对兄长赴任途中的想象——“去天一尺”、“线路云端”,既写实又夸张,渲染了路途的艰险与离别的愁绪。更深刻的是,诗人由此生发出对仕途与人生的感慨:“年来在处熬膏火,翻爱此地真瀛洲。”将世俗的功名场比作“熬膏火”,而将偏远的蓬州反视为“瀛洲”仙境,这是一种愤世嫉俗的反语,也是对兄长的一种宽慰,暗含了对官场倾轧的厌倦和对清净生活的向往。 结尾处以“反哺乌”作比,将兄弟被迫分离的无奈与痛苦推向高潮,“不及林中反哺乌,日暮归来却同集”,人不如鸟的慨叹,充满了质朴而强烈的悲剧感,深刻揭示了在现实压力(“患贫”)与情感需求(“别则恶”)之间的撕扯,以及这种撕扯对人性(“苦心害性”)的伤害。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将送别主题提升到了对人生价值、家族传承和情感归宿的哲学思考层面,是一首情真意切、内涵深远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但从内容推断,应是一位士人送其长兄前往蜀地蓬州(今四川蓬安一带)任职时所作。唐代中后期,蜀地因其相对安定和独特的文化环境,成为许多官员任职或文人避乱之所,但通往蜀地的道路素以艰险著称,所谓“蜀道难”。诗中所言“去天一尺古蓬州,线路云端”,正是对川东北山区地理环境的真实写照。 诗中流露出对官场生涯的疲惫感(“年来在处熬膏火”)和对清净之地的向往(“翻爱此地真瀛洲”),可能反映了中晚唐时期官场环境的复杂与部分士人内心的矛盾与失落。一方面需要依靠仕途维持生计、光耀门楣(“同居患贫”),另一方面又深感其对人性的束缚与消耗(“苦心害性”)。这种情绪在当时的诗歌中并不少见。同时,诗中强调“我家种柏”、“手泽”等,体现了深厚的家族观念与门第意识,将兄弟之情置于家族传承的框架内,使得离别不仅是个人的伤感,更是一种家族精神寄托的转移。此诗可能流传于士人阶层,因其真挚的情感和典型的心态而引起共鸣,最终被收录或传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