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博为偷儿妄意作诗见贻次韵奉呈》宋·李处权

宋代文人酬唱名篇,于戏谑中见风骨,赞寒士清贫不移、笔端冰雪之高洁


李流谦

士穷百不谐,所向辄墙壁。

堂堂百代师,往往遭削迹。

闾阎侮出胯,逆旅或争席。

虽然炯炯心,未易屈此膝。

闭门师唐虞,清风入吾室。

千古阅顷暂,八荒在几榻。

从教厌藜苋,笔端有冰雪。

出处云行天,得丧驹过隙。

元龙吾畏友,万卷破丘索。

抱耒耕莽苍,天民所先觉。

平生湖海气,脊梁硬如铁。

方其抵掌时,南山虎可缚。

向来三年淹,聊以六月息。

自予得此士,不作肝胆隔。

隐然当一面,坚垒雄屹屹。

偷儿妄窥瞰,不用苦笞掠。

与之尘生甑,定自惊失色。

不知破衣中,照人一尺玉。

开门恭执贽,政恐子不欲。

因成一笑粲,莫放百忧集。

子敬爱毡青,何如我酒绿。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咏怀抒志抒情

注释

彦博:指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从诗意看是一位有才学但境遇不佳的士人。

偷儿妄意作诗见贻:指彦博因家中遭窃,戏谑地作诗相赠,诗人以此诗回赠。

次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和诗。

士穷百不谐:士人处于困窘之时,事事都不顺遂。

辄墙壁:总是碰壁,比喻处处受阻。

堂堂百代师:指孔子等可为万世师表的圣贤。

遭削迹:指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宋国遭司马桓魋追杀,被迫削迹(隐匿行踪)于卫国。

闾阎侮出胯:在乡里市井之间,遭受像韩信受胯下之辱那样的轻慢。

逆旅或争席:在旅店中,或许还会与人争抢座位,形容处境卑微。

炯炯心:明亮、坚定的内心。

未易屈此膝:不会轻易屈膝低头,指气节刚正。

闭门师唐虞:闭门读书,以尧舜(唐虞)之道为师。

清风入吾室:指高洁的品格和心境充盈于室。

千古阅顷暂:在片刻之间便能阅览千古之事。

八荒在几榻:天下(八荒)仿佛就在几案卧榻之间,形容胸怀广阔,神游物外。

从教厌藜苋:任凭他人嫌弃自己生活清贫(以藜苋为食)。

笔端有冰雪:笔下文章却如冰雪般高洁清冷。

出处云行天:出仕与退隐,如云行于天,顺其自然。

得丧驹过隙:得失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不必挂怀。

元龙吾畏友:陈登,字元龙,东汉末年名士,以豪气著称。此处借指彦博是令自己敬畏的朋友。

万卷破丘索:读破万卷书,精通《九丘》、《八索》等上古典籍,形容学识渊博。

抱耒耕莽苍:手持农具,躬耕于田野。

天民所先觉:是先知先觉的贤德之人。

湖海气:豪迈不羁的江湖豪气。

脊梁硬如铁:形容为人刚正,有骨气。

抵掌:击掌,形容谈论时意气风发。

南山虎可缚:豪情万丈,有徒手缚虎的气概。

三年淹:指长期困顿、滞留。

六月息:语出《庄子·逍遥游》,指大鹏乘六月大风而息,此处喻暂时蛰伏,等待时机。

肝胆隔:心意不通,有隔阂。

隐然当一面:有独当一面的才能和气度。

坚垒雄屹屹:像坚固的堡垒一样雄伟屹立。

偷儿妄窥瞰:小偷妄图窥探偷窃。

笞掠:鞭打,此处指用强力对付。

尘生甑:饭甑(炊具)里积满灰尘,形容家徒四壁,极度贫困。

照人一尺玉:比喻彦博怀有像一尺长的美玉般珍贵高洁的品德与才华。

执贽:手持礼物前去拜见。

子敬爱毡青:王子敬(王献之)爱惜其青毡的典故,喻指士人珍视祖传旧物或清贫自守。

何如我酒绿:哪里比得上我这里有绿酒(美酒)相待呢?表示愿意以诚相待,共享情谊。

译文

士人困顿之时,事事不顺,处处碰壁。即便是孔子那样堂堂的万世师表,也曾遭遇被迫隐匿行踪的窘境。在市井乡里可能受胯下之辱,在旅途客栈或许还得与人争抢座位。然而,内心光明坚定,绝不会轻易屈膝折节。闭门读书,以尧舜之道为师,高洁的清风便吹入我的居室。片刻之间便能神游千古,广阔天地仿佛就在几案卧榻之间。任凭他人嫌弃我以野菜充饥的清贫生活,我的笔下文章却自有冰雪般的高洁。出仕与退隐,如云行天空般自然;得失荣辱,如同白驹过隙般短暂。彦博兄是我敬畏的友人,他读破万卷上古典籍。他手持农具躬耕于田野,实则是先知先觉的贤德之人。平生怀有豪迈的湖海之气,脊梁骨坚硬如铁。当他意气风发击掌而谈时,仿佛有徒手缚住南山猛虎的豪情。过去三年的困顿滞留,不过是像大鹏等待六月大风般的暂时蛰伏。自从我结识了这位士人,彼此便心意相通,毫无隔阂。他隐然有独当一面的气概,像坚固雄伟的堡垒般屹立。小偷妄图窥探偷窃,其实根本不必费力去鞭打驱赶。就算让他看到积满灰尘的空饭甑,他也定会大吃一惊。他哪里知道,在这破衣烂衫之中,藏着的是一块光照他人的美玉。我愿开门恭敬地持礼拜访,只怕您不愿意。因此写下此诗博您一笑,愿您放下百般忧愁。王子敬珍爱他的青毡旧物,哪里比得上我这里备好了绿酒,与您共叙情谊呢?

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文人酬唱赠答诗,展现了士大夫阶层在困顿中坚守气节、珍视友情、以学问和品格自傲的精神风貌。全诗以友人彦博因家遭窃而戏作诗篇为引,次韵奉和,既是对友人境遇的宽慰,更是对其人格才华的高度赞扬。 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用典密集而贴切。开篇即以孔子“遭削迹”、韩信“受胯下之辱”等历史典故,为“士穷”的普遍困境作注,将个人际遇置于历史长河中,深化了主题的历史厚重感。中段以“闭门师唐虞”、“笔端有冰雪”等意象,构建了一个精神超越物质的崇高境界,读书人的清贫生活与丰盈的精神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引用陈元龙(元龙)的典故,盛赞友人的豪气与学识;化用《庄子》“六月息”的典故,则巧妙地将眼前的困顿解释为蓄势待发的蛰伏期,体现了宋诗特有的理想与哲思。 在情感表达上,诗人采用了先抑后扬的手法。前半部分极力渲染“士穷”的种种窘迫,后半部分则笔锋陡转,盛赞友人“脊梁硬如铁”、“照人一尺玉”的刚毅品格与内在光华。结尾处“偷儿妄窥瞰”数句,以幽默诙谐的笔调收束全篇,既呼应诗题,又进一步反衬出主人公精神财富的不可窃夺,寓庄于谐,妙趣横生。最后“子敬爱毡青,何如我酒绿”的对比,将珍视旧物的清高,转化为以美酒待友的真诚热情,使全诗在豪迈刚健的基调外,又平添了一份温暖真挚的友情,提升了诗歌的情感层次。 整首诗语言凝练,对仗工整,气脉贯通,充分体现了宋代士人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创作倾向,以及在逆境中坚守道义、乐观豁达的集体人格。

创作背景

此诗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宋代文人。他生活在南北宋之交,亲历了靖康之变的动荡与南渡的漂泊。其生平事迹不显,从现存诗作看,他交游广泛,与当时许多士人都有唱和,但自身仕途可能并不得意,诗中常流露出对时局的感慨与个人境遇的无奈。 本诗的创作契机非常具体:友人彦博家中遭窃,这位友人非但没有怨天尤人,反而以一种戏谑自嘲的态度作诗相赠。这种在困厄中保持幽默与超然的心态,深深触动了李处权。宋代士人阶层普遍重视内在修养与道德气节,推崇“孔颜乐处”,即在贫贱中依然能保持精神的愉悦与高尚。彦博的举动正是这种士人精神的体现。因此,李处权写下这首和诗,既是对友人这种态度的激赏与共鸣,也是借此抒发自己以及一代寒士的共同心声。 诗歌中反复出现的“穷”、“墙壁”、“藜苋”、“尘生甑”等意象,真实反映了当时许多下层文人清贫的生活状况。而“闭门师唐虞”、“笔端有冰雪”、“湖海气”等表述,则构建了一个与之抗衡的精神世界。这种物质与精神的强烈反差,是宋代乃至整个古代社会寒士文学的典型主题。此诗创作于具体的个人交往事件中,却承载了超越个人的时代文化心理,是了解宋代士人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