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中重九以菊有黄华分韵得菊字》宋·佚名

羁旅三峡的重阳悲歌,以菊寄怀,追慕渊明高风的七言古诗


李流谦

江湖浪走嗟碌碌,往往佳时忘记录。

今朝峡里作重阳,节物虽同感殊俗。

终日悬忧湍濑间,何人为唱黄花曲。

尚喜樽罍馀旧醅,不然何以慰萧索。

每思在家天气好,一瓮床头拨寒绿。

欲熟未熟唤客饮,妇骂儿嘲醉不答。

只今那能问甜涩,况是名樽难重得。

晚行江干见篱落,小雨霏霏冒丛菊。

若从主人觅数枝,金英未吐心亦足。

归插铜瓶对清酌,营度肴蔬选橙栗。

茱萸在手花在头,起舞狂歌忘为客。

人情一种无贵贱,馀沥犹能到僮仆。

渊明固是羲皇人,腰不可折带难束。

白衣大自胜督邮,千古因渠重斯节。

我行四方亦何事,此腹能须几圭撮。

并头鸡鹜不自厌,仰首高飞愧鸿鹄。

酒阑独诵归来章,醉面如赪背如沃。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巴蜀抒情

注释

峡中:指长江三峡一带。

重九:农历九月初九,即重阳节。

以菊有黄华分韵得菊字:重阳节聚会,以陶渊明诗句“菊有黄华”为韵脚分韵作诗,作者分得“菊”字。

江湖浪走:在江湖间漂泊不定。

碌碌:形容事务繁杂、平庸无为。

节物:应节的景物,此处指重阳节的菊花、茱萸等。

殊俗:不同的风俗习惯,指异乡。

湍濑:急流浅滩,形容三峡险峻的水路环境。

黄花曲:指与菊花或重阳相关的歌曲、诗词。

樽罍:古代盛酒的器具。

旧醅:陈酒。

萧索:萧条冷落,寂寞凄凉。

寒绿:指新酿的、颜色尚绿的酒。

甜涩:指酒的滋味。

名樽:名贵的酒器或美酒。

江干:江边。

篱落:篱笆。

霏霏:雨雪纷飞的样子。

金英:金色的花,指菊花。

营度:张罗、准备。

肴蔬:菜肴和蔬菜。

茱萸:一种植物,重阳节有佩插茱萸以辟邪的习俗。

馀沥:残酒。

渊明:东晋诗人陶渊明,爱菊,有“采菊东篱下”的名句。

羲皇人:指上古时代伏羲氏时期的人,比喻心境淡泊、生活淳朴的人。陶渊明曾自谓“羲皇上人”。

腰不可折带难束: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形容气节刚直,不肯屈身事人。

白衣:指送酒给陶渊明的白衣人。

督邮:古代郡的属官。陶渊明任彭泽令时,因不愿“束带见督邮”而辞官。

圭撮:古代极小的容量单位,比喻所需极少。

并头鸡鹜:与鸡鸭为伍,比喻甘于平庸或与俗人为伴。

鸿鹄:天鹅,比喻志向远大的人。

归来章: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红色。

:浇灌,此处形容背部发热出汗。

译文

在江湖间漂泊奔走,嗟叹自己碌碌无为,常常连美好的时节都忘记记录。今天在这三峡之中度过重阳,节令景物虽然相同,却因身处异乡而感受殊异。整日悬心于急流险滩之间,有谁为我吟唱那咏菊的歌曲?所幸酒器中还剩下些陈酿,不然用什么来慰藉这萧索寂寥的心境?每每想起在家时天气晴好,床头总有一瓮新酿的绿酒。酒将熟未熟时便唤客来饮,任凭妻子责骂、孩子嘲笑,醉后也浑然不答。如今哪还能挑剔酒的甜涩,何况是名贵的美酒难以再得。傍晚在江边行走,看见篱笆旁,细雨霏霏中,一丛丛菊花正含苞待放。若向主人讨要几枝,即便金黄色的花朵还未绽放,心中也已满足。归来将菊花插在铜瓶里,对着清酒自斟自酌,张罗些菜肴蔬果,再选些橙子栗子。手执茱萸,头戴菊花,起身狂歌醉舞,几乎忘了自己是客居他乡。人情本无贵贱之分,连残酒也能分给僮仆共享。陶渊明本就是超然物外的羲皇上人,腰杆宁折不弯,官带难以束缚。那送酒的白衣人,远胜过逼迫他的督邮,千古以来,正因为有他,才更显这个节日的分量。我行走四方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副肚肠又能需要多少酒食?甘与鸡鸭为伍而不自厌,但仰首看见高飞的鸿鹄,内心不免感到惭愧。酒宴将尽,独自吟诵起《归去来兮辞》,醉脸通红,背上汗出如浆。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在重阳佳节客居三峡时所作,通过分韵“菊”字,将羁旅愁思、节物感怀与对陶渊明高洁人格的追慕融为一体,展现了深沉复杂的内心世界。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江湖漂泊的“碌碌”与佳节应有的闲适形成对比;异乡“殊俗”的冷清与记忆中在家“唤客饮”的热闹形成对比;眼前“湍濑间”的艰险与理想中“羲皇人”的淡泊形成对比;甘为“并头鸡鹜”的现实自嘲与心愧“仰首高飞愧鸿鹄”的志向未泯形成对比。这些对比层层递进,深刻揭示了诗人身处困境时的矛盾与自省。 诗中大量化用陶渊明典故,如“菊有黄华”、“白衣送酒”、“不为五斗米折腰”以及《归去来兮辞》,不仅切合重阳咏菊的主题,更将陶渊明视为精神偶像和人格参照。诗人借陶渊明的隐逸情怀与刚直气节,来反照自身“江湖浪走”的无奈与“腰不可折”的内心坚守,表达了对自由超脱生活的向往,以及对现实羁绊的苦涩认知。艺术上,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叙事、写景、抒情、议论自然交融。从“终日悬忧”到“起舞狂歌”,再到“酒阑独诵”,情感起伏跌宕,最终归于对人生道路的深沉思索,体现了宋诗好议论、重理趣的特点,同时也饱含了沉郁顿挫的个人生命体验。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宋代,具体作者已不可考,题为“佚名”。从内容推断,诗人应是一位宦游或漂泊在外的士人,于重阳节途经或暂居长江三峡地区。宋代文人雅集、分韵赋诗的风气盛行,此诗便是在这样的文人聚会背景下产生,以陶渊明诗句“菊有黄华”分韵,作者拈得“菊”字。 重阳节自古有登高、赏菊、佩茱萸、饮菊花酒等习俗,是一个充满诗意的传统节日。然而,对于羁旅他乡的游子而言,佳节往往更易触发思亲怀乡、身世飘零之感。诗人身处“峡中”,地理环境的险峻(“湍濑间”)加深了这种孤寂与不安。同时,陶渊明作为隐逸诗人之宗,其爱菊、嗜酒、不屈权贵、向往田园的形象,在宋代文人中备受推崇,成为精神寄托。诗中反复提及陶渊明,正是当时士人文化中普遍存在的慕陶心理的反映。诗人借重阳咏菊之机,抒发的不仅是一时的客愁,更是对人生出处进退、理想与现实矛盾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