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桂堂》宋·李处权

楚骚遗韵的咏物言志诗,借岩桂芬芳凭吊屈贾,抒发千古才士之悲


李流谦

湘峰峨峨湘水碧,万古鱼龙护冰魄。

荷衣芷佩凝秋霜,欲诵遗章发先白。

天生草木预何事,乃与骚人同一骨。

今人古人共磨灭,惟有芬香埋不得。

主人手植双桂树,宁为嬖玩娱燕席。

亦知兰鲍随所化,勉进修名比馨洁。

绕除霏霏风袭予,欲参灵螭驾寥阒。

陈辞重华吊屈贾,酌以芳辛起湮郁。

日暮美人期未来,雾湿烟低花蔌蔌。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古迹含蓄咏物

注释

岩桂堂:诗题,指以岩桂(即桂花,因其常生于岩岭间,故称)为名的堂室,是诗人吟咏的对象和情感寄托的场所。

湘峰峨峨湘水碧:描绘湖南湘江一带的山水景色。峨峨,形容山势高峻。

万古鱼龙护冰魄:想象湘水中的鱼龙自古以来守护着高洁的魂魄(指屈原等先贤的精神)。冰魄,比喻纯洁、坚贞的品格。

荷衣芷佩:用荷叶为衣,以白芷为佩。语出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象征高洁的品行。

凝秋霜:凝结着秋霜,既点明季节,也比喻品格的清冷高洁。

欲诵遗章发先白:想要诵读先贤(屈原、贾谊)留下的文章,却因感慨而头发先白了。遗章,指屈原的《离骚》、《九章》及贾谊的《吊屈原赋》等作品。

天生草木预何事:草木(指桂、兰等香草)天生如此,本与人世无关。预,参与,相干。

乃与骚人同一骨:却与屈原这样的诗人(骚人)有着相同的风骨。骨,气节、品格。

磨灭:湮灭,消失。

芬香:芳香,比喻美德与文章的不朽价值。

主人手植双桂树:岩桂堂的主人亲手种植了两棵桂树。

宁为嬖玩娱燕席:哪里仅仅是为了赏玩取乐,在宴席上增添情趣呢?嬖玩,宠爱、玩赏。燕席,宴席。

兰鲍随所化:兰草的芬芳与鲍鱼的腥臭各自随其本性而变化。语出《孔子家语·六本》:‘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比喻环境对人的熏染。

勉进修名比馨洁:勉励自己修养声名,以与桂花的芬芳高洁相比肩。修名,美好的名声。

绕除霏霏风袭予:桂花香气环绕着台阶,微风带着花香吹向我。绕除,环绕台阶。霏霏,形容香气弥漫。

欲参灵螭驾寥阒:想要追随神灵(或先贤之魂),驾车飞升到空旷寂静的九天之上。参,跟随。灵螭,传说中无角的神龙,常为仙人所乘。寥阒,空旷寂静,指天空或超凡之境。

陈辞重华吊屈贾:向舜帝(重华)陈述言辞,凭吊屈原和贾谊。重华,舜帝之名。屈贾,屈原和贾谊,皆才高志洁而命运多舛的楚地文人。

酌以芳辛起湮郁:用芳香而辛辣的酒(或指桂花酒)来祭奠,以驱散心中的郁结。芳辛,指酒。湮郁,郁结、愁闷。

日暮美人期未来:化用《楚辞》‘望美人兮未来’句,以美人喻指理想中的君子或同道,表达期待落空的怅惘。

雾湿烟低花蔌蔌:暮色中雾气湿润,烟霭低垂,桂花(花瓣)纷纷飘落。蔌蔌,花落的样子。此景更添寂寥与感伤。

译文

湘江的山峰巍峨高耸,湘江的流水碧绿清澈,万古以来,水中的鱼龙仿佛都在守护着那高洁的魂魄。我身着荷叶衣,佩戴着白芷,仿佛凝结了秋霜,想要诵读先贤留下的文章,却因无限感慨而鬓发先白。上天造就这些草木本与人世无关,为何它们却与屈原这样的诗人有着相同的铮铮风骨?今人与古人都终将湮没于时光,唯有那道德的芬芳与文章的光华永不埋没。岩桂堂的主人亲手栽下两株桂树,岂止是为了赏玩娱乐、点缀宴席?他也深知兰草的芬芳与鲍鱼的腥臭各随环境而变化,因此勉力修养声名,以求比肩桂花的馨香与高洁。馥郁的香气环绕着台阶,微风带着花香向我袭来,我真想追随那无角的神龙,驾车飞向空旷寂寥的九天。我要向舜帝陈词,凭吊屈原与贾谊的忠魂,斟上芳香而辛辣的美酒,来驱散胸中积郁的愁闷。然而,日色已暮,我所期待的美人(理想)仍未到来,只有雾气湿润,烟霭低垂,桂花在寂寥中纷纷飘落。

赏析

《岩桂堂》是宋代诗人李处权的一首咏物抒怀佳作。全诗以岩桂为线索,巧妙融合咏物怀古言志,展现了深厚的楚骚传统与高洁的人格追求。 诗歌开篇即以宏阔的湘山楚水为背景,引入‘万古鱼龙护冰魄’的瑰丽想象,将地理空间历史时间交织,为全诗奠定了崇高而悲怆的基调。‘荷衣芷佩’等意象直接化用《楚辞》,诗人以屈原的服饰自喻,表明了对先贤品格的追慕与自我身份的认同。‘欲诵遗章发先白’一句,情感陡然沉郁,道出了古今才士共通的悲慨。 中间部分转入对‘草木’与‘骚人’关系的哲理思考。诗人提出一个深刻命题:天生香草本无情识,为何其特质(芬芳、耐寒)与屈原等‘骚人’的品格(高洁、坚贞)如此契合?答案在于,二者都代表了超越时空的不朽价值——‘惟有芬香埋不得’。这既是对岩桂的礼赞,更是对精神操守的肯定。随后,诗人由物及人,点明堂主植桂的深意在于‘勉进修名比馨洁’,将外在的物象欣赏内化为道德的修养与砥砺。 诗的后半部分情感再次升腾。‘欲参灵螭驾寥阒’展现了浪漫主义的飞升之思,而‘陈辞重华吊屈贾’则完成了与古圣先贤的精神对话。‘酌以芳辛起湮郁’,试图以酒与诗来消解历史的沉重与个人的郁结。然而,诗的结尾并未停留在激昂或超脱,而是复归于现实的怅惘与意境的苍茫。‘日暮美人期未来,雾湿烟低花蔌蔌’,化用楚辞句意,以暮色、湿雾、落花构成一幅凄美迷离的画面,将求索不得的失落、时光流逝的哀伤与芬芳凋零的惋惜融为一体,余韵悠长,感人至深。 整首诗语言典丽,用典精当,情感起伏有致,在咏桂中寄寓了深沉的历史感与强烈的生命意识,是宋代学人之诗骚人之诗相结合的典范。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李处权所作。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生活于南北宋之交。他出身书香门第,其叔父李廌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李处权本人亲历了靖康之变的动荡,南渡后仕途并不显达,长期处于漂泊与沉沦下僚的状态。这种经历使他的诗歌常常流露出对时局的忧愤、对个人命运的感慨以及对高洁人格的坚守。 《岩桂堂》的创作具体背景已不可详考,但从诗题和内容推断,应是诗人拜访或寓居某处名为‘岩桂堂’的居所时有感而发。宋代文人雅士常以植物命名斋堂,如‘梅轩’、‘竹斋’等,以寄托情志。岩桂(桂花)因其于秋日凌霜开放,香气清远,自古被赋予高洁隐逸不朽的象征意义,尤其与屈原《楚辞》中‘援北斗兮酌桂浆’等意象紧密相连。 诗中大量引用屈原贾谊的典故,并直接向舜帝(重华)陈辞,这并非偶然。屈原忠而被谤、自沉汨罗,贾谊才高遭忌、谪居长沙,都是中国历史上怀才不遇、志洁行廉的悲剧典型。李处权身处南宋初期,朝廷偏安,主战与主和之争激烈,许多有志之士感到报国无门、理想受挫。诗人凭吊屈贾,实则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抒发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对自身境遇的悲叹,以及对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人格精神的向往。因此,这首诗既是咏物诗,也是一首深沉的政治抒情诗言志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