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约有谒于邡江不遂而归复用韵见贻以此答之》宋·李流谦

南宋文人酬唱佳作,巧用典故抒怀,展现豪放自嘲的士人情怀


李流谦

中山老颖初得君,姬姓之毛遂无闻。

疏封新赐管城爵,待诏尝趋金马门。

胡为得此色为动,引赴幽人春草梦。

新诗更许窥豹管,浅识当凭发醯瓮。

生平雅怀吞八溟,赤脚欲踏河汉津。

自惭不是虎头相,未能径取龙庭焚。

谈今说古吾所易,况值圣明初不讳。

快书礼乐三千言,白兽先赢一樽醉。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抒情文人

注释

宋文约: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

有谒于邡江不遂:指宋文约曾前往邡江(地名,或指某处江边)拜访某人或谋求某事,但未能成功。

复用韵见贻:指宋文约用原诗的韵脚又作了一首诗赠送给诗人。

中山老颖:指毛笔。典出韩愈《毛颖传》,文中将毛笔拟人化,称其祖先为中山人,封于管城,故毛笔又称“管城子”、“毛颖”。

姬姓之毛:指毛笔。因《毛颖传》中称毛笔祖先为“毛氏”,且与周王室同姓“姬”,故称。

疏封新赐管城爵:指毛笔刚被制作好,获得“管城子”的封号。疏封,分封。

待诏尝趋金马门:指毛笔曾供职于宫廷。待诏,汉代官名,指有才艺者待命供奉内廷。金马门,汉代宫门名,为待诏者所居之地。

幽人春草梦:指隐逸之士的诗文创作。幽人,隐士。春草梦,比喻美好的文思或诗境。

窥豹管:即“管中窥豹”,比喻只看到事物的一小部分。此处谦称自己从对方新诗中略有所得。

发醯瓮:醯(xī),醋。发醯瓮,打开醋坛子,比喻启发愚昧,使人开窍。典出《庄子·田子方》,孔子见老聃后,三日不谈,谓弟子曰:“吾今于是乎见龙……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此处诗人反用其意,谦称自己见识浅薄,需友人启发。

吞八溟:形容胸怀广阔,志吞四海。八溟,即八海,泛指天下。

赤脚欲踏河汉津:形容豪情壮志,欲上天揽月。河汉,银河。津,渡口。

虎头相:指贵相。旧时相术认为虎头(额头如虎)是富贵之相。亦或暗指东汉名将班超,史载其“燕颔虎颈”,有万里封侯之相。

龙庭焚:指像班超那样建功西域,焚毁匈奴王庭。龙庭,匈奴单于祭天之所。

圣明初不讳:指当今政治清明,君主开明,言路畅通,无所忌讳。

礼乐三千言:指儒家经典《礼记》等,此处代指治国安邦的宏论。

白兽先赢一樽醉:白兽,即“白虎”,唐代有“白虎樽”之制,于元旦设于朝堂,有能献直言者,可饮此樽酒。此处指在直言进谏或畅谈国是方面,自己要先饮一杯,以示豪情与领先。

译文

友人宋文约,你就像那刚被赏识的中山老笔,才华初显;而我则如那默默无闻的姬姓毛氏,声名不彰。你如同新受封的管城子,曾待诏于金马门,前途无量。为何得到你(的诗文)让我如此动容?是你将我引向了隐逸者那春草般葱茏的诗梦之中。你的新诗让我得以管窥一斑,而我浅薄的见识,正需要你这打开智慧之瓮的钥匙来启发。我平生胸怀壮志,志在吞纳四海,甚至想赤脚踏上银河的渡口。只是自愧没有班超那样的虎头贵相,不能径直去焚毁敌人的王庭,建立不世功勋。谈古论今本是我所擅长,更何况正值圣明之世,言路大开无所忌讳。且让我快意书写那关乎礼乐教化的三千长言,在这畅所欲言的较量中,先赢下这一杯庆功的酒,痛快一醉!

赏析

这是南宋诗人李流谦酬答友人宋文约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幽默自嘲的笔调,表达了对友人才华的赞赏、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豁达的胸襟,展现了宋代文人之间典型的酬唱风貌与精神世界。 诗歌开篇巧用拟人典故,将友人比作韩愈《毛颖传》中刚被重用的“中山老颖”(毛笔),而自比默默无闻的“姬姓之毛”,一扬一抑,既高度赞扬了友人的文才与际遇,又谦逊地表达了自己的处境,奠定了全诗酬答唱和、彼此揄扬的基调。随后,“疏封”、“待诏”二句,进一步以毛笔的“仕途”隐喻友人的才华得以施展,形象生动。 中间部分转入对友人诗作的直接评价与自我抒怀。“胡为得此色为动”至“浅识当凭发醯瓮”四句,写友人诗作带给自己的触动与启发,用“春草梦”形容其诗境的幽美清新,用“窥豹管”谦称自己所得有限,用“发醯瓮”赞誉友人的点拨之功,比喻贴切,情感真挚。紧接着,“生平雅怀吞八溟”四句笔锋一转,抒发自己的豪情壮志现实感慨。“吞八溟”、“踏河汉”极言志向之宏大,气势磅礴;而“自惭不是虎头相”则陡然跌落,以东汉班超的典故,委婉道出自己虽有壮志却无机遇、未能建功立业的遗憾,形成了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反差,情感深沉。 结尾四句情绪再转昂扬。“谈今说古吾所易”呼应开篇的文人本色,自信于学识议论;“况值圣明初不讳”则点明时代背景,虽有对开明政治的称颂,亦暗含对言路或许并非全然畅通的微妙反讽,体现了宋代士人含蓄的政治表达。最后“快书礼乐三千言,白兽先赢一樽醉”,以豪迈洒脱的姿态作结,想象与友人纵论天下、把酒言欢的场景,用“白虎樽”的典故,将私人酬唱升华为对国是的关切与士人的责任担当,使诗歌境界得以提升。 全诗结构跌宕起伏,情感真挚而复杂,在自嘲、赞友、抒怀、言志之间自如转换。语言上典故运用密集而恰切,既显学识,又增含蓄之美;风格上兼具豪放与沉郁,充分体现了李流谦作为南宋中期诗人的典型风格与时代精神。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流谦(1123-1176),字无变,号澹斋,汉州德阳(今属四川)人。他以父荫入仕,曾任雅州教授、奉议郎,后主管台州崇道观。李流谦才华出众,诗文俱佳,与当时名士如魏了翁等多有交往。他的诗风受苏轼、黄庭坚影响,讲究用典,风格多样,既有豪放雄健之作,也不乏清新婉丽之篇。 从诗题《宋文约有谒于邡江不遂而归复用韵见贻以此答之》可知,这是一首典型的文人之间的酬唱应答之作。友人宋文约(生平不详)先有一事(可能是拜谒官员或寻访友人)前往邡江未果,归后用某次唱和的旧韵作诗寄给李流谦。李流谦便依照原诗的韵脚作了这首答诗。这种“用韵”、“次韵”的创作方式在宋代文人圈中极为流行,既是文学技艺的切磋,也是情感交流的纽带。 诗歌中“况值圣明初不讳”一句,隐约透露出当时的政治气候。南宋偏安一隅,主战、主和之争不断,言路时宽时紧。李流谦虽未居高位,但作为士人,对国事依然保持关注。诗中提及“虎头相”、“龙庭焚”等与建功立业相关的典故,以及“礼乐三千言”的儒家理想,反映了在南宋内忧外患的背景下,一部分士人内心仍怀有恢复之志与事功理想,但在现实中往往感到无力,只能将情怀寄托于诗文唱和与酒醉豪言之中。此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氛围交织下产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