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临邛知县李允成》宋·李流谦

一曲倾盖如故的深情别歌,展现南宋文人超越官阶的忘年之交


李流谦

周公山前倾盖时,再岁通家同骨肉。

紫岩楼畔又从容,四方上下如相逐。

别来每恨无见日,要见夙缘偿未足。

公来临邛弄鸣琴,一官季氏仍寮末。

移将远期为近期,天遣从公恐不速。

尺书日夜苦相换,何止已多如笋束。

淹留自春竟徂冬,出门如物絷两脚。

一朝决去水赴壑,梦魂先到鹤山侧。

下车一见开两眼,喜色分时破愁颊。

约我不来公即来,一日不见公不乐。

将閒文书猛拨置,唤好朋友细款曲。

疾邪愤世时抵掌,怅往悲今忽嚬蹙。

狂吞壮饮无空樽,长句短章几满轴。

尊贤下士公盛德,忘义忘年吾敢辱。

百年四海几知己,为公悲歌起衰俗。

明朝翩翩随社燕,欲去暂留情最恶。

黄花满头约重来,闻说床头酒方熟。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官员

注释

临邛:今四川省邛崃市,以产盐铁和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闻名。

周公山:位于四川雅安,相传为周公(姬旦)治水时所至,故名。此处代指初次相遇之地。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倾斜接近。形容一见如故,相交甚欢。

通家:指世代有交情,或指姻亲。此处形容两家关系亲密如同世交。

紫岩楼:具体地点不详,可能为临邛或附近的一处楼阁,是诗人与李允成再次相聚的地方。

夙缘:前世的缘分。

鸣琴:弹琴。此处化用宓子贱“鸣琴而治”的典故,赞美李允成为官清简,政通人和。

季氏仍寮末:季氏,指春秋时鲁国大夫季孙氏,权势显赫。寮末,同僚之末。此句谦称李允成虽为知县,但在同僚中地位并不显赫,或自谦为李的下属。

尺书:书信。古代书信长约一尺,故称。

如笋束:形容书信往来频繁,堆积如竹笋般一束束的。

淹留:长期逗留。

徂冬:到了冬天。徂,往,到。

:拴,捆。

鹤山:可能指临邛附近的某山,或指魏了翁(号鹤山)的讲学之地,代指李允成所在。

款曲:殷勤应酬,畅叙衷情。

抵掌:击掌,形容谈论热烈、情绪激昂。

嚬蹙:皱眉蹙额,形容忧愁的样子。嚬,同“颦”。

尊贤下士:尊重贤能,礼遇地位低的人。

忘义忘年:指不拘泥于礼节和年龄差距的深厚友谊。忘义,指不拘常礼;忘年,指年龄相差很大而结为好友。

社燕:春社时来,秋社时去的燕子。比喻漂泊不定。

黄花:菊花。

床头酒方熟:指家酿的酒刚刚酿好。暗用陶渊明典故,期待再次欢聚畅饮。

译文

回想当初在周公山前初次相遇,便一见如故;两年间两家亲密如同骨肉至亲。后来在紫岩楼畔我们又从容相聚,仿佛无论走到四方上下,情谊都紧紧相随。分别后常恨没有相见之日,总觉得前世的缘分还未偿还够。您来临邛做知县,如宓子贱般以德化民,而我这个同僚(或下属)地位卑微。本以为重逢遥遥无期,谁知上天安排我们相聚,快得超乎预期。我们日夜苦于书信往来,积攒的信札何止多如成束的竹笋。我从春天一直逗留到冬天,出门就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双脚。一旦决定离去,便如水流向深谷般急切,梦魂早已先飞到了鹤山您的身边。下车一见,顿时两眼放光,欢喜的神色驱散了愁苦的面容。约定我不来您就会来,真是一日不见,便觉不快乐。我们抛开繁杂的公务文书,唤来好朋友细细倾诉衷肠。时而为邪恶世事愤慨击掌,时而为古今往事忧愁蹙眉。我们狂饮豪酌,酒杯从不空置;吟诗作赋,长短诗篇几乎写满了卷轴。您尊贤下士是盛大的美德,而我怎敢以这忘年之交的深厚情谊来辱没您呢?人生百年,四海之内能有几个知己?我为您高歌,也想借此振作这衰颓的世风。明天我就要像随季节迁徙的社燕一样翩翩离去,想要暂留却更觉离情难忍。我们约定菊花满头时(即重阳时节)再来相会,听说那时您家酿的美酒正好刚刚熟成。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李流谦赠别友人、临邛知县李允成的深情之作,以叙事抒情为主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二人之间超越官阶、年龄的深厚友谊。全诗结构绵密,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 开篇从回忆落笔,“周公山前倾盖时”巧妙运用倾盖如故的典故,奠定了一见如故的感情基调。“通家同骨肉”则直接将友情升华至亲情的高度。随后“紫岩楼畔”、“四方上下”的追述,进一步渲染了形影相随的亲密无间。离别后的思念与重逢的渴望,通过“恨无见日”、“夙缘未偿”等心理描写,表达得深切动人。 诗中赞美李允成“临邛弄鸣琴”,化用鸣琴而治的典故,含蓄赞扬其政绩清简,为官有方,同时以“季氏仍寮末”自谦,体现了诗人对友人的敬重与自身的谦逊品格。从“尺书苦相换”到“梦魂先到鹤山侧”,将书信往来的殷切与魂牵梦萦的思念交织在一起,虚实相生,极具感染力。 重逢后的场景描绘尤为生动:“下车一见开两眼,喜色分时破愁颊”,瞬间的神情变化捕捉精准,喜悦之情跃然纸上。“约我不来公即来”的日常细节,以及“将閒文书猛拨置,唤好朋友细款曲”的举动,生动刻画了二人不拘形迹、推心置腹的交往状态。“疾邪愤世”与“怅往悲今”的对话内容,则展现了他们不仅是酒友诗伴,更是志同道合、关心时局的精神知己。 结尾处,“明朝翩翩随社燕”以社燕自喻,道出漂泊身世与无奈别离。“黄花满头约重来”则化用重阳节俗,以菊花和家酿美酒为约,在伤感中注入温暖的期待,使得离别之情哀而不伤,余韵悠长。全诗情感跌宕起伏,从初识、思念、重逢到再别,完整呈现了一段君子之交的深厚情谊,语言流畅自然,用典贴切无痕,是宋代文人交游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流谦,字无变,汉州德阳(今属四川)人。他以父荫入仕,曾任雅州军事推官等职,后因不满时政,弃官归隐,教授乡里。李流谦与当时许多文人官员有交往,其诗文中常流露出对友情的珍视与对时局的关切。 诗题中的“临邛知县李允成”,其生平事迹史料记载较少,从诗中可知其为李流谦的挚友,时任临邛知县。临邛自古为蜀中名城,经济文化较为发达。南宋时期,四川地区处于抗金前线,但内部文教与交流依然活跃。李流谦此次与李允成的相聚,可能是在他游历或任职蜀地期间。 从“再岁通家”、“移将远期为近期”等句推断,二人相识有年,且此次相聚是经过漫长等待和书信往来后实现的,因而格外珍贵。诗中“疾邪愤世”、“悲今”等语,隐约折射出南宋偏安一隅、内部矛盾丛生的时代氛围,两位友人的畅谈不仅关乎私谊,也包含着对国事的忧愤。李流谦最终选择“起衰俗”而歌,并约定重阳再会,体现了南宋士人在世风衰颓中寻求精神慰藉与同道支持的心态。这次离别,既是个人友情的暂别,也带有那个时代文人漂泊与相聚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