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张通甫见贻》宋·李处权

南宋论诗名篇,以精妙比喻阐发文学主张,寄托超然物外的人生理想


李流谦

插架茫茫纷四部,莫向离骚泥蘅杜。

文章何处如有神,心手相随鹰搦兔。

长卿醉死文君垆,渠辈但可折简呼。

浅惭入俚深入僻,纤丽恶淫寒则枯。

欲张吾军子可恃,楚璞呈前燕石耻。

擘波飞去定神龙,汗血牵来真骥子。

人物有此未易求,颇将撷英泛其流。

朝来车从照人热,乃肯访我投林丘。

词华薄技无多道,少作吾今知悔早。

相期圣处下工夫,一念超然蠲热恼。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含蓄咏物抒怀

注释

次韵:又称步韵,即按照原诗的韵脚及其次序来和诗。

张通甫: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

见贻:赠送给我。

插架:指书架上的藏书。

四部:中国古代图书分类法,指经、史、子、集四大部类。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代指《楚辞》。

泥蘅杜:拘泥于《楚辞》中的香草意象(如杜蘅)。泥,拘泥。蘅杜,杜蘅,香草名。

心手相随:心与手配合默契,形容技艺纯熟。

鹰搦兔:老鹰捕捉兔子,比喻下笔迅捷有力。搦,捕捉。

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汉代著名辞赋家。

文君垆: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典故。垆,酒店里安放酒瓮的土台子。

渠辈:他们,指那些只知模仿、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折简:写信。简,竹简,代指书信。

入俚:流于浅俗。

深入僻:过于追求深奥而变得生僻。

纤丽恶淫:文风纤细华丽但厌恶过度(淫,过度)。

寒则枯:文风寒俭则显得干枯无味。

欲张吾军:想要壮大我们的阵营(指文学同道)。

楚璞:楚地的璞玉,比喻真正的美才。此处诗人自谦。

燕石:燕山所产的似玉之石,比喻假货或庸才。此处为谦辞,以燕石自比,而以楚璞喻张通甫。

擘波:分开波浪。

神龙:比喻超凡的才华。

汗血:汗血宝马,传说中的千里马。

骥子:良马,比喻杰出人才。

撷英:采摘精华。

泛其流:在(人才)的潮流中泛舟,意即结交英才。

车从照人热:形容车马随从众多,声势显赫。

投林丘:来到我隐居的山林。投,投奔,来访。林丘,山林,指诗人隐居之处。

词华薄技:文辞华美只是小技。薄技,微末的技能。

少作:年轻时的作品。

相期:互相期望。

圣处:圣贤的境界,指学问道德的最高境界。

一念超然:一个念头达到超脱的境界。

蠲热恼:消除烦恼。蠲,除去。热恼,焦灼烦恼。

译文

书架上茫茫然堆满了经史子集四部书籍,但不要拘泥于《离骚》中的香草意象而不知变通。文章何处才能如有神助?那需要心手相应,像雄鹰攫兔般迅捷有力。司马相如醉死在文君的酒垆旁,那般人物(指当今浮华文人)只需一纸书信便可招来。文章浅了怕流于俚俗,深了又怕陷入生僻;纤细华丽厌恶过度,寒俭了又会干枯。想要壮大我们的文学阵营,你可以倚仗,我就像燕石面对你这块楚玉感到羞愧。你定是能劈波斩浪飞去的神龙,是能牵来汗血的千里马驹。这样的人物实在不易求得,我很愿意采摘精华,泛舟于英才之流。今早你的车马随从光临,声势显赫,竟肯屈尊来访我这山林隐居之人。文辞华美不过是微末小技,不值多提,我年轻时的作品如今深知后悔。让我们互相期许,在追求圣贤境界上下真功夫,以求一念超然,消除这尘世间的所有焦灼烦恼

赏析

这是宋代诗人李处权的一首酬答友人的论诗之作。全诗以精炼的比喻和鲜明的对比,系统阐述了作者的文学主张,并表达了对友人才华的推崇及共同追求超然境界的期许。 诗的开篇从藏书切入,提出不要拘泥古人、食古不化的观点,主张创作应达到“心手相随鹰搦兔”般自然迅捷的境界。接着,诗人批判了当时文坛的几种弊病:“浅惭入俚深入僻,纤丽恶淫寒则枯”,精准概括了浅俗、生僻、浮艳、枯涩四种不良文风,体现了宋代诗人对理性节制中和之美的普遍追求。 在对友人的赞誉部分,诗人运用了“楚璞燕石”、“神龙骥子”等一系列对比和比喻,既高度赞扬了张通甫的才华,又谦逊地表达了自己的仰慕之情,情感真挚而措辞典雅。“朝来车从照人热”一句,以友人声势之“热”反衬自己山林之“冷”,在对比中凸显了友人屈尊来访的情谊,也为下文转入对文学价值的反思做了铺垫。 结尾是全诗思想的升华。诗人将“词华薄技”的文学创作与“圣处工夫”的精神修养对举,认为前者不过是“少作”,后者才是根本。最终指向“一念超然蠲热恼”的超脱境界,这不仅是文学创作的终极追求,更是宋代理学思想影响下士人普遍向往的人生境界。整首诗结构严谨,从论诗到誉友,再到言志,层层递进,融文学批评、人际交往与人生哲理于一炉,展现了宋代士大夫诗歌重理趣尚议论的典型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处权,字巽伯,号崧庵惰夫,是南北宋之交的诗人。他亲历了靖康之变的动荡,南渡后心境趋于沉潜,诗歌多抒写隐逸情怀与人生感悟。 宋代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高度发展的时期,诗话、词话盛行,诗人之间通过唱和诗交流文学观念是普遍风气。这首《次韵张通甫见贻》便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产生的。诗中批判的“浅俚深僻”、“纤丽寒枯”等文风,正是对南宋初期诗坛某些流弊的针砭,反映了诗人追求雅正平和自然有味的审美理想。 同时,宋代理学兴盛,深刻影响了士人的思维方式与价值取向。诗歌末尾“相期圣处下工夫,一念超然蠲热恼”的表述,明显带有将文学修养与心性修炼相结合的理学色彩。诗人与友人张通甫的交往,不仅是文学上的切磋,更是志同道合者在精神层面的相互砥砺,体现了南宋士人在经历家国巨变后,向内寻求心灵安宁与道德提升的普遍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