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庚午予过来凤驿观壁间碑刻火池事尝赋诗今岁甲午再过用前韵》宋·陆游

跨越二十五载的时光对话,晚年陆游感怀人生、体道忘情的七律佳作


李流谦

东西燕鸿长差池,二十五年车载脂。

观河性在故应尔,化鹤人归空自疑。

年来于道觉差近,此心颇已忘欣愠。

吾儿亦复能此诗,镊白老人休更问。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古迹咏史怀古巴蜀

注释

岁庚午:指宋孝宗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

来凤驿:驿站名,位于今四川境内,是陆游入蜀途中的重要驿站。

火池事:指驿壁碑刻所记载的关于“火池”的传说或事件,具体内容已不可考。

用前韵:指使用二十五年前(庚午年)所作诗的原韵脚。

燕鸿:燕子和鸿雁,一春一秋,比喻南北分离或时光流逝。

差池:参差不齐,此处指燕鸿飞行有先后,喻时光流逝,人事变迁。

车载脂:车轴上涂油脂,指车辆行进。此处借指岁月如车轮般滚滚向前。

观河性在:化用《楞严经》典故,波斯匿王观恒河之水,虽流水变迁,但能观之“见性”不变。比喻历经沧桑,本性依然。

化鹤人归:用《搜神后记》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喻指旧地重游,物是人非之感。

差近:稍有接近。指对“道”(人生真谛或佛理)的体悟有所增进。

欣愠:喜悦与恼怒。

镊白:拔去白发。

老人:诗人自指。

译文

如同春燕秋鸿南北飞,时光参差已过二十五载,岁月如涂脂的车轮滚滚不停。重观驿壁,能观之本性犹在,正如当年;而我如化鹤归来的丁令威,面对旧迹,空自疑惑。近年来对人生之道的体悟似乎稍有接近,这颗心已颇能忘却喜悦与恼怒。可喜的是我的儿子也能写出这样的诗篇,我这拔着白发的老人啊,也就不必再追问什么了。

赏析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重游旧地、追忆往昔的深沉之作,展现了其历经沧桑后趋于平和淡泊的心境。首联“东西燕鸿长差池,二十五年车载脂”,以燕鸿差池的生动比喻和车载脂的巧妙意象,形象地概括了二十五年光阴的流逝,奠定了全诗时光感喟的基调。颔联“观河性在故应尔,化鹤人归空自疑”,连用佛典与仙话,形成精妙对仗。“观河性在”是向内求索,肯定历经变迁后本心(或对道的追求)的恒常;“化鹤人归”则是向外观照,面对物是人非的旧景产生的恍惚与疏离感。这一“应尔”一“自疑”,深刻揭示了重游者复杂微妙的心理。颈联笔锋转向内心修养,“年来于道觉差近,此心颇已忘欣愠”,直言对“道”的体悟加深,心境已能超脱于个人情感的欣愠波动,体现了陆游晚年受佛老思想影响的旷达一面。尾联“吾儿亦复能此诗,镊白老人休更问”,以家常语收束,将深沉的历史感与人生感慨,最终落于对后辈才学的欣慰与自足自解之中,情感真挚而余韵悠长。全诗结构严谨,从时空变迁写到内心体悟,再归于家庭温情,用典精当,语言凝练而富有哲理,是陆游晚年诗风趋于老成淡泊的典型代表。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光宗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甲午)。二十五年前,即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四十六岁的陆游被任命为夔州通判,首次入蜀。他沿长江溯流而上,途经来凤驿,观壁间碑刻“火池事”有感而赋诗。此次入蜀是陆游人生的重要转折,开启了他长达八年的川陕军旅生涯,其诗歌创作也进入了雄浑豪放的“诗家三昧”新境界。二十五年后,年逾古稀的陆游早已离开蜀地,退居故乡山阴。此次“再过”,很可能是追忆或虚拟的书写,通过“用前韵”这一形式,刻意构建一个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对话。此时的陆游,经历了宦海浮沉北伐理想的屡次破灭,心境已从早年的激昂慷慨转向晚年的沉郁顿挫与试图超脱。诗中“观河性在”、“忘欣愠”等语,明显带有其晚年浸淫佛老、寻求精神解脱的思想痕迹。这首诗不仅是对个人生命旅程的回顾,也暗含了对南宋国势与时局变迁的无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