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李允成知县》宋·李流谦

沉郁悲歌悼英才,以剑喻才刺世疾的南宋七言古诗


李流谦

百年造化无遗力,霜雪十围岂易得。

盲工操斤选朴樕,铜柯石根弃如掷。

呜呼斯人何不淑,天畀之多人则啬。

白眼千百碌碌子,老虎可缚蛟可馘。

神锋屡染鸡鹜血,绕匣龙蛇夜悲泣。

英灵不合世间著,蚁宫历游无半席。

不如收拾还山川,化为球琳尚华国。

意气偶合肝肠倾,手栽檀栾食予实。

至今敛翼蓬蒿中,不与燕雀同感激。

霜风吹愁愁更浓,屈折长虹玉三尺。

晨兴揽衣发深省,古来精诚可裂石。

玄堂文成许见不,鱼与熊掌当取一。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咏怀哀悼官吏

注释

:祭奠,悼念。

李允成:生平不详,应为作者友人,曾任知县。

造化:创造化育,指天地自然或命运。

霜雪十围:形容树木历经风霜、高大粗壮。十围,极言其粗。

盲工操斤:比喻昏聩的当权者或选拔者。盲工,瞎眼的工匠;斤,斧头。

朴樕:丛生的小树,比喻庸才。

铜柯石根:形容树木枝干如铜、根如石,比喻李允成这样的栋梁之材。

斯人何不淑:语出《诗经·鄘风·君子偕老》‘子之不淑’,意为‘这人多么不幸’。淑,善,好。

天畀之多人则啬:上天赋予(他)很多(才华),世人却(对他)很吝啬(不重用)。畀,给予;啬,吝啬。

白眼:用白眼珠看人,表示轻视。

碌碌子:平庸无能之辈。

老虎可缚蛟可馘:形容李允成有缚虎斩蛟的非凡才能。馘,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左耳以计功,此处指斩杀。

神锋:锋利的宝剑,比喻李允成的才华或锐气。

鸡鹜血:鸡鸭的血,比喻与平庸之辈争斗。鹜,鸭子。

绕匣龙蛇夜悲泣:宝剑在匣中如龙蛇般悲鸣,比喻英才被埋没的愤懑。

蚁宫:比喻卑微的官职。

球琳:美玉,比喻杰出的人才或美好的事物。

意气偶合肝肠倾:指作者与李允成志趣相投,肝胆相照。

手栽檀栾食予实:亲手栽种竹子(比喻培养情谊或人才),让我得以享用它的果实(比喻受益)。檀栾,竹子秀美貌,代指竹。

敛翼蓬蒿:收敛翅膀栖息在蓬蒿之中,比喻隐居或不得志。

屈折长虹玉三尺:将如长虹般的气概、如玉般的高洁品格压抑、摧折。三尺,指剑。

精诚可裂石:化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典故。

玄堂:墓室。

文成:指悼念文章写成。

鱼与熊掌:语出《孟子·告子上》,比喻难以兼得的两样好东西。此处可能暗指生与义、仕与隐等选择。

译文

天地造化百年之功,才孕育出这历经霜雪、十围粗壮的栋梁之材,岂是轻易可得?昏聩的工匠却拿着斧头,专挑那些丛生的小树,而将你这铜枝石根的良材弃如敝屣。唉,这人(李允成)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幸!上天赋予他如此多的才华,世人却对他如此吝啬重用。他冷眼看待千百个碌碌无为的庸才,自己却有着缚虎斩蛟的非凡本领。他那锋利的才气,屡屡在与鸡鸭般的庸人争斗中消耗,宝剑在匣中如龙蛇般彻夜悲泣。他这样英杰的灵魂本不该滞留在这污浊的人世,即便在官场游历,也未曾得到半席尊位。不如收拾起这份才华,归还给山川自然,化作美玉,还能为邦国增添光华。当年我们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你亲手栽下的情谊(或培养的德行),让我至今受益。可叹你如今却收敛羽翼,埋没于蓬蒿野草之中,不愿与那些燕雀之辈同流合污,博取他们的感激。凛冽的霜风吹来,愁绪更加浓重,你那如长虹贯日的气概、如玉似剑的高洁品格,就这样被无情地摧折了。清晨起身,整理衣衫,我陷入深深的省思:自古以来,至诚之心连金石都能为之开裂。(李公啊,)我为你写就的这篇悼文,你在九泉之下能否看见?这人生的抉择啊,就像鱼与熊掌,终究难以两全。

赏析

这首《吊李允成知县》是南宋诗人李流谦为悼念友人、怀才不遇的知县李允成所作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情感沉痛激越,运用了丰富的比喻和象征手法,塑造了一位才高命蹇、耿介不群的士人形象,并对压抑人才的黑暗现实发出了强烈的控诉。 诗歌开篇即以‘霜雪十围’的巨木为喻,极言李允成是天地百年造化所钟的栋梁之材,奠定其非凡的根基。紧接着,笔锋陡转,以‘盲工操斤选朴樕’的鲜明对比,揭露了选拔者昏聩无能、良莠不分的现实,使‘铜柯石根弃如掷’的悲剧更具冲击力。‘天畀之多人则啬’一句,直指天道不公与人世冷漠的矛盾,是全诗情感的核心枢纽。 中间部分,诗人进一步刻画李允成的才能与境遇:‘老虎可缚蛟可馘’写其雄才大略,‘神锋染鸡鹜血’、‘龙蛇夜悲泣’则用宝剑意象,生动传达出其才华被庸俗事务消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巨大痛苦与悲愤。‘蚁宫历游无半席’是对其卑微官职与窘迫处境的直接写照。‘不如收拾还山川,化为球琳尚华国’是愤极之语,也是无奈的退想,认为如此英才与其在人间受辱,不如回归自然化为美玉,反能彰显价值,其中蕴含了深刻的悲剧意识。 后段转入对二人交谊的追忆与当前哀思的抒发。‘手栽檀栾食予实’既可能是实写,更是一种象征,喻指李允成的德行惠及友人。‘敛翼蓬蒿’、‘不与燕雀同感激’则再次强化其孤高自守、不随流俗的品格。‘霜风吹愁’、‘屈折长虹’的意象,将自然之寒与内心之痛融为一体,意境苍凉悲壮。结尾的‘精诚可裂石’是自勉,也是对亡友精神的礼赞;而‘鱼与熊掌’之叹,则含蓄点出李允成人生中可能面临的艰难抉择,或是仕途与操守不可兼得的困境,余韵悠长,引人深思。 整首诗将悼亡、抒愤、咏怀融为一体,语言刚健有力,比喻奇崛贴切,情感层层递进,由对个体命运的哀悼,升华为对时代人才困境的普遍思考,体现了南宋士人群体在国势衰微、政治困顿背景下的典型心态,具有深刻的时代烙印和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流谦(1123-1176),字无变,号澹斋,汉州德阳(今属四川)人。他以父荫入仕,曾任雅州教授,后擢潼川府路转运判官。李流谦才华出众,其文章受到当时名臣虞允文的赏识。然而,南宋偏安一隅,朝廷内部党争不断,对外政策摇摆,许多有识之士难以施展抱负。 诗题中的李允成知县,生平已不可详考,但从诗中‘蚁宫历游无半席’等描述来看,他应是一位职位不高、长期沉沦下僚的地方官员。李流谦与他意气相投,结下深厚友谊。李允成的去世,触动了李流谦对自身及同类士人命运的深刻反思。他们大多怀抱经世之才,却或因性格刚直,或因不擅钻营,在压抑的人才选拔机制和复杂的官场环境中屡遭挫折,甚至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这首诗的创作,不仅是对一位挚友的深切悼念,更是借吊唁之机,抒发对那个时代英才埋没现象的普遍愤懑。诗中‘盲工操斤’、‘白眼碌碌子’等尖锐比喻,直指当时用人制度的弊端和官场的庸俗风气,反映了南宋中期一部分中下层士大夫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与批判。李流谦将个人的哀思与时代的悲感相结合,使得这首悼亡诗超越了私人情感的范畴,具备了更广泛的社会意义和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