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山谷上东坡韵与冯黎州 其二》宋·李石

南宋论诗诗典范,反思江西诗派流弊,追寻孔颜之道以立诗本


李流谦

鼓镛作宫庭,缶盎不能声。

仙圆起濒死,乃欲进豨苓。

淫书有痼疾,展卷自弱龄。

俗学或攘之,正忧荆棘生。

孔颜共一世,馀事不芥蒂。

跪求直指处,遂了不朽计。

自今面其真,向来独喜似。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文人旷达

注释

用山谷上东坡韵:指使用黄庭坚(号山谷道人)和苏轼(号东坡居士)诗作的韵脚进行创作。这是一种次韵或和韵的创作方式,体现了对前代文豪的追慕与文学传承。

冯黎州:指诗人的友人冯某,其官职或籍贯与黎州(今四川汉源一带)有关。

鼓镛作宫庭:鼓和镛(大钟)是宫廷雅乐中庄重宏大的乐器。此句比喻黄庭坚、苏轼的诗文如庙堂正声,格调高古。

缶盎不能声:缶和盎是普通的瓦器,声音粗陋。比喻自己或世俗平庸的诗文,在黄、苏的杰作面前相形见绌,难以发声。

仙圆起濒死:仙圆,指仙药或灵丹。濒死,接近死亡。此句用典故,比喻用珍贵的资源(如黄苏的诗学精髓)去挽救本已无望的事物(如自己的诗才或俗学)。

豨苓:即猪苓,一种普通的利尿药材,与珍贵的“仙圆”相对。比喻用高妙的诗法(黄苏韵)去创作平凡或不相称的内容,是一种浪费或错配。

淫书有痼疾:淫书,此处指过度沉迷或驳杂的书籍。痼疾,难以治愈的旧病。比喻自己早年读书驳杂不精,形成了不良的学术根底。

展卷自弱龄:展卷,打开书卷,指读书。弱龄,幼年、少年时期。

俗学或攘之:俗学,指当时流行的、功利或浅薄的学问。攘,排斥、去除。此句说想用“俗学”来纠正“淫书”之弊。

正忧荆棘生:荆棘,比喻障碍、弊端。正担心会生出新的问题(即用俗学纠偏,反而可能带来更坏的影响)。

孔颜共一世:孔子和他的弟子颜回,代表儒家圣贤境界。共一世,同处一个时代(或精神世界)。表达对圣贤之道的向往。

馀事不芥蒂:馀事,其余的事情,如诗文创作。芥蒂,梗塞的东西,比喻心里的嫌隙或不快。意指若能领悟圣贤之道,那么诗文这类“馀事”就不会成为心结。

跪求直指处:直指,直接指明、直指本心(禅宗用语,亦指学问根本)。形容虚心、迫切地寻求学问与诗道的真谛。

遂了不朽计:了,完成、实现。不朽计,指追求文章、德行等可以流传后世的不朽事业。

自今面其真:从今以后,能够直面、体认学问与诗道的真谛。

向来独喜似:过去只是单纯地喜欢(在形式上)模仿(黄庭坚、苏轼等人)。

译文

黄庭坚、苏轼的诗文如同宫廷的钟鼓,庄重宏正;相比之下,我的作品就像瓦缶陶盎,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用起死回生的仙丹,却只想去换取普通的猪苓,真是大材小用。我自幼读书驳杂,如同染上顽疾;若想用流行的浅薄学问来纠正,又怕会滋生出新的弊端。若能像孔子、颜回那样领悟圣贤之道,那么诗文创作这类“余事”便不会成为心结。我虔诚地跪求那直指本心的真谛,以期完成立言不朽的志愿。从今往后,我将直面诗道的本源,而不再仅仅满足于过去那种对前人形貌的喜好与模仿

赏析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李石的一首深刻的论诗诗自省之作。诗人通过追和(次韵)黄庭坚、苏轼的诗韵,不仅是在技巧上致敬前贤,更是在精神层面进行了一场关于诗歌本质与个人学养的深刻反思。 诗的开篇运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鼓镛”对“缶盎”,“仙圆”对“豨苓”。前者象征黄庭坚、苏轼诗文的高古格调与正统地位,后者则隐喻自己诗才的平庸与学养的不纯。这种对比并非简单的自谦,而是揭示了诗人内心的焦虑:在文学巨匠的阴影下,后学者如何找到自己的声音?是仅仅满足于形式上的模仿(“喜似”),还是应该追求更深层的“真”谛? 中间部分,诗人将问题追溯到根源——“淫书有痼疾,展卷自弱龄”。他将自己早年驳杂的阅读比作“痼疾”,而将当时流行的“俗学”视为可能带来新问题(“荆棘生”)的劣药。这反映了宋代士人对学问纯正性的普遍追求,以及对江西诗派末流可能陷入的“点铁成金”却失却本心的形式主义倾向的警惕。 诗的转折与升华在于“孔颜共一世,馀事不芥蒂”。诗人将视野从具体的诗法技巧,提升到儒家的人格修养与道统传承。他认为,诗歌(“馀事”)的至高境界,根植于对圣贤之“道”的体认。只有先确立了人格与学问的根本(“直指处”),才能实现“不朽”的文章事业。这体现了宋代文学“文以载道”的核心理念,将诗歌创作与士人的道德修养紧密相连。 最后,“自今面其真,向来独喜似”,表明了诗人的决心:告别过去停留在表面模仿的阶段,转向对诗歌内在精神与本真价值的追求。全诗结构严谨,从现象(对比)到病因(学养),再到药方(求道),最后表明心志,层层递进,逻辑清晰。语言上虽用典故和比喻,但意旨明确,在宋代大量的论诗诗中,此诗因其真诚的自省与对诗道关系的深刻思考而独具价值。

创作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李石(约1108-1181),字知几,号方舟,资州(今四川资中)人。他生活在北宋灭亡、宋室南渡之后,是绍兴年间进士,曾任大学博士、成都路转运判官等职。李石学识渊博,著述丰富,在经学、文学上均有建树。 此诗的创作背景与宋代特定的文学环境密切相关。北宋中后期,以黄庭坚为宗主的江西诗派影响巨大,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法被众多诗人奉为圭臬。而苏轼作为一代文宗,其开阔的胸襟与奔放的诗风同样拥有大批追随者。到了南宋,诗坛在继承苏、黄遗产的同时,也开始反思其流弊,尤其是江西诗派末流过于注重字句出处和技巧而可能导致的生硬与空洞。 诗题“用山谷上东坡韵”,明确指出了追和的对象是黄庭坚(山谷)和苏轼(东坡)。这既是一种文学练习和致敬,也暗示了诗人身处苏、黄两大诗歌传统的影响之下。而赠予对象“冯黎州”是一位友人,这类唱和诗常是文人之间交流诗学见解的载体。 因此,这首诗可以看作是李石在南宋诗坛反思思潮下的个人宣言。他一方面承认苏、黄诗歌的崇高地位(“鼓镛作宫庭”),另一方面又警惕单纯模仿的危险(“缶盎不能声”、“独喜似”)。他结合自身“弱龄”读书不纯的经历,提出了超越形式技巧、回归儒家正道(“孔颜”、“直指处”)以求得诗歌真谛与不朽价值的路径。这反映了南宋理学家影响下,士人将诗学与心性修养相结合的一种普遍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