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游浮山值夜未快所观急归作诗》宋·孙觌

一次未尽兴的浮山奇旅,夜雨阻归的怅惘与对仙境的永恒向往


李流谦

田畴渺渺平一望,侧岭横峰环四向。

那知中有此巉岩,倚天削铁三千丈。

坤灵涌出荐地宝,方峤飞来憩灵仗。

我来暑湿未解围,薄日烘烘云盎盎。

投鞭濯手趋深殿,稽首虚皇注遐想。

黄昏食罢亟就枕,殷地鼻雷翻叠嶂。

夜深风雨来万骑,势欲拔山投莽苍。

明朝幽径一丈泥,浅犹没屦深没杖。

仙游咫尺邈霄汉,但倚危栏嘿惆怅。

琳宫危绝何由上,秘洞幽深倦探访。

独寻荒碣考岁月,更觅遗民问畴曩。

云舄朝飞溪涨深,玄猿夜答空山响。

过门初欲快雄嚼,染指谁能当大飨。

会求灵药插羽翮,未分风帆隔昆阆。

诗作监盟神所临,后约有期吾敢爽。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叙事夜色

注释

浮山:山名,位于今安徽枞阳,又名浮渡山,以奇峰怪石、洞穴幽深著称,是佛教名山。

值夜未快所观:正值夜晚,未能尽兴观赏山中景色。

田畴渺渺平一望:田野广阔,一眼望去平坦无垠。

侧岭横峰环四向:四周环绕着侧立的山岭和横亘的山峰。

巉岩:险峻陡峭的山岩。

倚天削铁三千丈:形容山峰高耸入云,如同倚靠着天空的削铁,高达三千丈。

坤灵:大地的神灵。

荐地宝:进献大地的珍宝,指奇山异石。

方峤:传说中海上的仙山。

憩灵仗:让神仙的仪仗在此休息。

暑湿未解围:暑热和湿气尚未消散。

薄日烘烘云盎盎:微弱的太阳热烘烘的,云气弥漫。

投鞭濯手:放下马鞭,洗手以示恭敬。

稽首虚皇:叩拜道教的天帝。虚皇,道教神名。

殷地鼻雷翻叠嶂:鼾声如雷震动大地,仿佛在群山间翻滚。殷,震动。

万骑:形容风雨来势凶猛,如同万马奔腾。

莽苍:指广阔的原野。

没屦:淹没鞋子。屦,古代用麻、葛制成的鞋。

没杖:淹没手杖。

仙游咫尺邈霄汉:仙境近在咫尺,却又像霄汉一样遥远。

危栏:高处的栏杆。

嘿惆怅:默默惆怅。嘿,同“默”。

琳宫:道观的美称,指浮山上的寺庙宫观。

云舄:仙人的鞋子,此处指代仙人或隐士。舄,鞋。

玄猿夜答:黑猿在夜晚啼叫应答。

快雄嚼:痛快地大吃一顿。嚼,指品尝美食。

染指:比喻分取非分的利益,此处指浅尝辄止。

大飨:盛大的宴席,比喻山中景致的丰美。

插羽翮:插上翅膀,指飞升成仙。

未分:未能分辨,料想不到。

昆阆:昆仑山和阆苑,都是传说中的仙境。

监盟:监督盟誓。

:违背,失信。

译文

田野辽阔平坦一望无际,侧岭横峰在四周环绕。哪知其中竟有这般险峻的岩石,如同倚天而立的削铁,高达三千丈。仿佛是大地神灵涌出进献的珍宝,又像是海上仙山飞来让神仙仪仗歇息。我来时暑热湿气尚未消散,微弱的阳光热烘烘,云气弥漫。我放下马鞭洗净双手,快步走向深殿,向虚皇天帝叩首,寄托悠远的遐想。黄昏吃完饭急忙就枕,鼾声如雷震动大地,仿佛在层峦叠嶂间翻滚。夜深时风雨袭来如同万马奔腾,气势仿佛要拔起山岳投向苍茫原野。第二天清晨,幽静的小路积了一丈深的泥泞,浅处淹没鞋子,深处淹没手杖。仙境近在咫尺却又像霄汉般遥远,只能倚靠着高栏默默惆怅。道观高险绝伦如何上去?秘洞幽深令人厌倦探访。独自寻找荒芜的石碑考证岁月,再寻访遗民询问往昔。仙人的鞋子早晨飞过溪水涨深,黑猿夜晚啼叫在空山中回响。经过山门本想痛快地大快朵颐,但谁能浅尝辄止就当是享受了盛宴?定要寻求灵药插上翅膀飞升,却料不到风帆已与仙境阻隔。写下诗篇作为神明监督的盟誓,日后有约我怎敢失信爽约。

赏析

孙觌的这首纪游诗,以七月十七日游浮山的独特经历为线索,生动描绘了浮山的奇险风光与夜宿遇雨的波折,并抒发了求仙未果、怅然若失的复杂心绪。全诗结构清晰,可分为日游奇观夜宿惊变晨起困境归途感怀四部分,层层递进。开篇以平远之景衬托山之奇崛,“倚天削铁三千丈”运用夸张比喻,极言浮山峰岩之陡峭险峻,想象其为“坤灵涌出”、“方峤飞来”,赋予自然景观以神话色彩,体现了宋诗尚理趣的特点。中间部分笔锋一转,以“殷地鼻雷”写鼾声之巨,以“万骑”、“拔山”状风雨之狂,视听结合动静相生,将夜间的惊心动魄渲染得淋漓尽致,与白日的奇观形成强烈对比。次日“一丈泥”的狼狈景象,则使仙山之旅顿生阻隔,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凸显。“仙游咫尺邈霄汉”一句,是全诗情感转折的关键,道出了虽近在咫尺却难以企及的永恒惆怅。结尾处“染指谁能当大飨”的反问,含蓄表达了未能尽览山色、深悟玄妙的遗憾,而“诗作监盟”的誓言,又流露出对山水与仙道的执着向往。整首诗语言雄健,意境开阔,在纪游写景中融入了深刻的人生感悟与宗教情怀,展现了宋代文人山水诗融哲理、叙事、抒情于一体的典型风貌。

创作背景

此诗为宋代文人孙觌所作。孙觌(1081-1169),字仲益,号鸿庆居士,常州晋陵(今江苏常州)人。北宋大观三年(1109年)进士,历官翰林学士、吏部、户部尚书。后因谄附权奸,声名有亏,但其文学才华颇受认可,尤工骈文与诗。此诗创作于其晚年,具体年份不详,但诗中流露的求仙问道之思与人生迟暮之感,与其历经靖康之变、宦海浮沉后,转向寄情山水、寻求精神超脱的心境相符。浮山(浮渡山)位于长江北岸,自古便是佛教圣地与风景名胜,山多奇岩、幽洞、古刹,吸引众多文人墨客探访。诗中“稽首虚皇”、“琳宫”、“秘洞”等语,表明当时浮山佛道文化交融的景观特色。孙觌此次游览,本欲深入探幽访胜,却因突如其来的夜雨打乱计划,只得“急归”,这种乘兴而来、未尽兴而返的经历,成为其创作此诗的直接契机。诗歌不仅记录了一次不完美的旅行,更在山水阻隔与求仙渺茫的感叹中,投射了作者对人生际遇与理想追求的复杂思考,是了解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山水审美的一篇生动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