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州》宋·陆游

入蜀途中的咏史悲歌,借巴蔓子忠烈抒写沉郁襟怀


李流谦

井邑云根一聚村,寻诗来扫壁间尘。

此州惟有断头将,圣世初无弃梗人。

枫叶晚林终日醉,梅花腊峤几时春。

不愁过客当年泪,尊酒黄堂是旧邻。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写景冬景古迹

注释

忠州:今重庆忠县。南宋时属夔州路,地处长江沿岸,是陆游入蜀赴任夔州通判途中所经之地。

井邑云根一聚村:井邑,指城镇、村落。云根,古人认为云触石而生,故称石为云根。此句形容忠州城依山而建,仿佛坐落在云雾缭绕的山根处,聚集成一个村落。

寻诗来扫壁间尘:为寻找诗兴而来,拂去墙壁上的尘土(以便题诗或观览前人题咏)。

断头将:指宁死不屈、为国捐躯的将领。此处暗用巴蔓子典故。巴蔓子是战国时巴国将军,为救国难,自刎以谢楚王,其头葬于楚,其身葬于巴,忠州为其故里。

圣世初无弃梗人:圣世,圣明的时代。弃梗,被抛弃的桃梗(桃木人)。典出《战国策·齐策三》,苏代以土偶人与桃梗对话,喻漂泊无依。此句意为:在这圣明的时代,本不该有被抛弃、漂泊无依之人。

枫叶晚林终日醉:晚秋的枫林一片火红,仿佛终日沉醉。

梅花腊峤几时春:腊峤,腊月的山岭。梅花在寒冬的山岭上开放,不知何时才能迎来真正的春天。

黄堂:古代太守衙中的正堂,后泛指州郡长官办公之处。

尊酒黄堂是旧邻:尊,同“樽”,酒杯。此句意为:在州府黄堂之上饮酒,感觉(巴蔓子等忠烈)如同旧日邻居一般亲近。

译文

忠州城依傍着云雾缭绕的山根,聚集成一个村落;我为寻觅诗情而来,拂去壁上尘埃。这方水土自古只出宁断头颅的忠烈将领,在这圣明时代,本不该再有漂泊无依的弃人。晚秋的枫林红似醉颜,终日不醒;腊月山岭的梅花独自开放,真正的春天何时才能降临?不必为过往行人(见此忠烈之地)感伤落泪而忧愁,且在这州府厅堂举杯,与古代的忠魂如旧邻般对饮畅谈。

赏析

《忠州》是陆游乾道六年(1170年)入蜀途中所作,是一首典型的咏史怀古羁旅抒怀相结合的作品。全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通过凭吊古迹、感怀历史人物,抒发了诗人对忠贞气节的崇敬,以及自身身处“圣世”却漂泊无依的复杂心境。首联以“井邑云根”勾勒出忠州险峻而古朴的地理风貌,“寻诗扫尘”则点明诗人羁旅寻幽的文人本色。颔联是全诗警策,巧妙运用当地巴蔓子断头存国的典故,以“惟有断头将”的铿锵之语,高度颂扬了忠州之地彪炳史册的忠烈传统;紧接着笔锋一转,发出“圣世初无弃梗人”的深沉感慨,表面是颂圣,实则暗含了对现实中志士沉沦、才人漂泊的隐微讽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反衬效果。颈联转写眼前实景,“枫叶醉”与“梅花春”一实一虚,一暖一寒,既描绘了深秋初冬的萧瑟景象,又以“几时春”的设问,含蓄表达了诗人对自身前途、对国家命运的深深忧虑与期待,寓情于景,意境苍凉。尾联故作旷达,以“不愁过客泪”自我宽解,最终落脚于“尊酒黄堂是旧邻”,将历史忠魂引为知己,在精神上与古人共鸣同醉,既升华了崇敬之情,也慰藉了孤寂的旅怀,体现了陆游诗歌沉郁顿挫而又豪健雄浑的风格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秋末冬初。当时,陆游因坚持抗金主张,受到主和派排挤,被外放为夔州(今重庆奉节)通判。这是他首次入蜀,也是人生的重要转折。赴任途中,他沿长江溯流而上,经行了众多历史名城,忠州(今忠县)便是其中之一。忠州是古代巴国故地,以战国时巴将军蔓子“刎首留城”的忠烈故事闻名。陆游途经此地,凭吊古迹,感怀历史。此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抗金恢复大业受阻,主和气氛浓厚。陆游自身空怀报国之志,却只能远赴边郡担任闲职,其心境与忠州所承载的忠勇赴死、坚守气节的历史记忆产生了强烈共鸣。诗中“圣世初无弃梗人”的感慨,正是这种个人际遇时代困境交织下的产物。他将对历史的追思、对现实的隐忧、对自身的期许,全部熔铸在这首纪行怀古诗中,使其超越了简单的景物描写,成为一曲深沉悲怆的志士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