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大人韵二首 其二》宋·陆游

晚年七律述怀,以贾谊自况而臻超脱之境


李流谦

六品官资叵厌卑,高怀自不入时宜。

却寻清渭归垂钓,犹向钧天忆射麋。

长日只凭诗遣闷,暮年全藉酒扶衰。

早将鵩赋胸中了,贾谊何忧绛灌疑。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悲壮抒情政治抒情

注释

次韵:依照别人诗作的原韵和诗,也称“步韵”。

大人:此处指陆游的父亲陆宰。

六品官资:指陆游当时的官职品级。陆游曾任夔州通判等职,多为六、七品官。

叵厌卑:并不嫌弃官职低微。叵,不可,此处引申为“并不”。

高怀:高尚的情怀、志向。

不入时宜:不合时宜,与当时的社会风气、官场规则格格不入。

清渭:清澈的渭水。渭水是姜太公(吕尚)未遇周文王时垂钓之处,此处用典,表达归隐之志。

钧天:天之中央,神话中天帝居住的地方。

射麋:在钧天广乐中射猎麋鹿,比喻曾在朝廷(中枢)任职或怀有建功立业的雄心。

遣闷:排遣烦闷。

扶衰:支撑衰老的身体。

鵩赋:指汉代贾谊所作的《鵩鸟赋》。鵩鸟即猫头鹰,古人视为不祥之鸟。贾谊被贬长沙时见鵩鸟入室,感怀身世而作此赋,抒发对生死、命运的达观见解。

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文学家,才华横溢,深受汉文帝赏识,但因遭绛侯周勃、灌婴等老臣猜忌排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郁郁不得志。

绛灌:指绛侯周勃和颍阴侯灌婴,均为西汉开国功臣,曾排挤贾谊。

译文

我身为六品官职,并不嫌弃它低微,只因我高尚的情怀本就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如今只想效仿姜太公,去那清澈的渭水边归隐垂钓,但心中仍会不时回忆起曾在朝廷中枢任职、志在千里的岁月。漫长的白日只能凭借作诗来排遣烦闷,到了暮年则全靠杯中之酒来支撑衰弱的身体。我早已将贾谊《鵩鸟赋》中通达的生死观了然于胸,既然如此,又何必像贾谊那样,担忧被周勃、灌婴之流猜忌排挤呢?

赏析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和其父诗作的作品,集中体现了其晚年心境人生哲学。首联“六品官资叵厌卑,高怀自不入时宜”开门见山,表面自谦官职低微,实则锋芒内敛,以“高怀”与“时宜”的对立,揭示了其理想与现实的深刻矛盾,以及耿介不阿的个性。颔联运用典故,形成时空与心境的张力:“却寻清渭归垂钓”用姜太公典,表达归隐之愿;“犹向钧天忆射麋”则暗指自己曾接近权力中心(如任枢密院编修官等)并怀有报国雄心,一“归”一“忆”,将退隐的无奈与未泯的壮心交织在一起,情感复杂深沉。颈联“长日只凭诗遣闷,暮年全藉酒扶衰”以白描手法勾勒晚年日常生活,诗与酒成为对抗时间流逝与精神苦闷的武器,“遣闷”与“扶衰”道尽了英雄暮年的孤寂顽韧。尾联是全诗精神的升华,诗人以贾谊自况,但境界更高一筹。他并非简单地悲叹怀才不遇,而是宣称自己已参透贾谊《鵩鸟赋》中的道家齐物思想,对生死、荣辱、得失都已达观,因此不再为小人猜忌而忧心。这既是一种自我宽解,更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精神超越,展现了陆游性格中豁达的一面。全诗情感跌宕,从矛盾、追忆、苦闷最终走向超脱,用典精当,对仗工稳,语言凝练而内涵丰厚,是研究陆游晚年思想的重要诗篇。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陆游晚年闲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时期。陆游一生力主抗金,收复中原,但其政治主张屡遭主和派打压,仕途坎坷,多次被贬黜或罢官。晚年更是长期远离政治中心,只能在家乡过着看似闲适实则内心激荡的田园生活。“次大人韵”表明这是追和其父陆宰的诗作,带有家庭内部唱和与向先人倾诉心迹的意味。陆宰本人也是一位有气节的士大夫,曾因不愿与奸臣同流合污而遭贬,陆游的品格深受其影响。此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北伐无望,主和派势力稳固,陆游一生的理想近乎幻灭。诗中提及的“贾谊”、“绛灌”之典,正是其自身遭遇的投射——空有才华与抱负,却始终被当权者猜忌和排挤。然而,与贾谊的抑郁早夭不同,陆游在长期的压抑中找到了精神的出路,即尾联所表达的通过领悟道家哲学来获得内心的平静与超脱。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时代背景下,一位老诗人对自身命运与时代悲剧的深刻反思与最终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