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邑寮饮望锦亭》宋末·汪元量

遗民登临之悲歌,以阔大秋景写无尽国殇的七律佳作


李流谦

小亭挈榼共登临,濯锦城高隔暝阴。

元有乾坤堪著眼,却因身世苦惊心。

碧山已尽天犹阔,黄叶欲残秋更深。

已把安危属王谢,酒阑不必泪沾襟。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写景凄美古迹

注释

同邑寮:同乡、同僚。邑,指家乡或同一行政区域。寮,通“僚”,指官员。

挈榼:提着酒器。挈,提。榼,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濯锦城:成都的别称,因锦江(又称濯锦江)而得名。传说蜀锦在此江中洗涤后色泽更艳。

暝阴:暮色,黄昏时的阴暗天色。

元有乾坤堪著眼:原本有广阔的天地值得放眼观赏。元,同“原”。乾坤,指天地。著眼,注目,观察。

却因身世苦惊心:却因为自身的遭遇(多指国破家亡)而感到心惊痛苦。

碧山已尽天犹阔:青翠的山峦已到尽头,但天空依然辽阔。

黄叶欲残秋更深:枯黄的树叶即将落尽,秋意显得更加深浓。

已把安危属王谢:已经把国家安危的命运托付给了像王导、谢安那样的栋梁之臣。王谢,指东晋名臣王导和谢安,此处借指南宋朝廷的当权者。

酒阑:酒宴将尽,酒兴将尽之时。阑,将尽。

译文

与同乡僚友提着酒具,一同登上小亭眺望。高高的成都城在暮色中显得朦胧不清。原本这广阔的天地值得放眼观赏,却因为自身坎坷的身世而倍感惊心痛苦。青翠的山峦已到尽头,但天空依然辽阔;枯黄的树叶即将落尽,秋意显得更加深沉。国家的安危已经托付给了像王导、谢安那样的当权者,酒宴将尽之时,也不必再泪湿衣襟了。

赏析

《同邑寮饮望锦亭》是南宋遗民诗人汪元量的一首七言律诗,通过登亭饮酒的寻常场景,抒发了深沉的亡国之痛身世飘零之感。全诗情感沉郁顿挫,意境苍凉阔大,体现了宋末遗民诗歌的典型风格。 首联“小亭挈榼共登临,濯锦城高隔暝阴”以叙事起笔,点明时间(黄昏)、地点(成都锦亭)、人物(同邑寮)与事件(登临饮酒),为全诗奠定了苍茫悲凉的基调。“隔暝阴”三字,既写实景,又暗喻时局昏暗,前途不明。 颔联“元有乾坤堪著眼,却因身世苦惊心”是全诗情感的核心转折。诗人本欲借登高望远以舒胸怀,但壮丽的“乾坤”之景反而触动了内心最深的伤痛——国破家亡、身为俘虏的惊心身世。强烈的今昔对比与心理反差,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悲剧紧密相连。 颈联“碧山已尽天犹阔,黄叶欲残秋更深”是写景的佳句,更是情景交融的典范。“碧山尽”而“天犹阔”,暗喻山河虽已易主(南宋灭亡),但天地时空依旧运行,蕴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苍茫感。“黄叶残”而“秋更深”,则以萧瑟的深秋景象,层层递进地烘托出诗人内心无尽悲凉与绝望的情绪,对仗工整,意蕴深远。 尾联“已把安危属王谢,酒阑不必泪沾襟”表面是自我宽慰,实则暗含反讽与更深沉的悲哀。将国家安危寄托于“王谢”(指南宋朝廷的当权者),而正是这些人的无能导致了亡国,此语充满了历史反思与无力感。“不必泪沾襟”是强作豁达,实则悲痛已极,欲哭无泪,比直接写流泪更具艺术感染力。整首诗在登临、饮酒、观景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赤诚的遗民之心,展现了特定历史时期知识分子复杂而痛苦的精神世界。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灭亡之后,作者汪元量作为南宋宫廷琴师,曾随三宫(太皇太后、太后、幼帝)被元军掳至北方,历尽艰辛。后得以南归为道士,漫游各地。这首诗很可能作于他南归后,游历至故都成都(濯锦城)时。 此时的成都,虽风景依旧,但已物是人非,处于元朝统治之下。诗人与昔日同乡或同僚(“同邑寮”)相聚,登亭饮酒,面对熟悉的山水城郭,不禁触景生情,回想起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与自身浮沉身世。诗中“濯锦城”作为南宋故地的象征,“王谢”作为对亡宋朝廷的借指,都深深烙上了遗民情怀的印记。 汪元量的诗歌被称为“宋亡之诗史”,其作品多纪实性地反映宋元鼎革之际的历史巨变与个人遭遇,情感真挚沉痛。这首《同邑寮饮望锦亭》正是其后期诗歌的代表作之一,在登临怀古的传统题材中,注入了鲜明的时代悲剧色彩和深切的个人生命体验,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感伤,升华为一代遗民共同的心灵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