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巽岩四望楼》宋 · 员兴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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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兴宗

青青十二楼,万瓦浮云棱。

居者谁氏子,酒肉堆丘陵。

一一閒峨眉,舍此不为登。

清梦几时回,何曾舍虚凝。

本欲了万境,竟为景所绳。

我友子真子,士以古谊徵。

载书来上都,结刺车不胜。

插架备小筑,且以觞宾朋。

或人指之笑,谓此不能宏。

有如短尾航,又如刺翅鹰。

团疑恋壳龟,局类遭寒蝇。

卑卑形覆缶,短短射依堋。

行行频壁碍,倚倚难轩凭。

风立苦打头,月坐伤横肱。

寒足笼拥掩,炎躯甑炊蒸。

俯首忽见地,闭目可数层。

何当揽星辰,惟堪挂用缯。

君子促改办,不尔陋可憎。

我兴听是说,诸友无乃称。

交从二十年,我能识其膺。

彼腹椰子大,千卷贮亦曾。

体作黄冠朴,言乃水云僧。

岂其八尺高,而能碍晨兴。

瞻想西南北,众万皆环縆。

奈此归思何,犹然间骞腾。

世好巍粉饰,是态恶可惩。

元规尘可谢,肝胆醒春冰。

但使居者乐,勿使疑者升。

诸公敛戏语,俄然迭嗟矜。

携酒共过之,窗虚纳清澄。

员子眼力到,数来数归鹏。

拟乎天上人,天门杳不应。

为君出登赋,归来伴龛灯。

三年京国梦,一柱立不能。

我数无何乡,神尻以为乘。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李巽岩:即李焘,南宋著名史学家,字仁甫,号巽岩。

四望楼:李焘在临安(今杭州)所居之楼阁名。

万瓦浮云棱:形容楼阁高耸,瓦片如浮于云层之上。棱,指屋脊的棱角。

閒峨眉:閒,同“闲”,悠闲。峨眉,原指女子秀眉,此处借指美女。

虚凝:虚妄的执念或幻想。

了万境:洞悉、超脱世间万般境遇。

景所绳:被眼前景象所束缚。绳,约束。

子真子:对友人的尊称,或指具有真淳品格的人。

古谊徵:以古人的道义标准来要求、征召。谊,同“义”。

结刺车不胜:投递的名帖(结刺)多到车子都承载不下,形容访客众多。

插架备小筑:插架,指书架。小筑,小巧的房舍。意为备好书斋以待客。

短尾航:尾巴短的船,形容局促。

刺翅鹰:翅膀受伤的鹰,比喻不得舒展。

团疑恋壳龟:像眷恋龟壳一样蜷缩一团。

局类遭寒蝇:局促如同受冻的苍蝇。

卑卑形覆缶:形容房屋低矮如倒扣的瓦罐。

短短射依堋:堋,射箭的矮墙。形容空间狭小,射箭只能依着矮墙。

风立苦打头:站在风中苦于被吹打头部。

月坐伤横肱:月下坐卧,手臂(肱)伸展不开而难受。

寒足笼拥掩,炎躯甑炊蒸:冬天脚冷需层层包裹,夏天身体像在蒸笼里被蒸烤。

用缯:缯,丝织品。此处指只能挂些布帛杂物。

促改办:催促改建、整治。

我能识其膺:膺,胸襟、内心。意为我了解他的内心。

彼腹椰子大,千卷贮亦曾:形容友人腹笥甚广,学识渊博,能藏千卷书。

体作黄冠朴,言乃水云僧:外表像道士(黄冠)般朴素,言谈却如云游僧(水云僧)般超脱。

碍晨兴:妨碍早晨起床(舒展身体)。

环縆:縆,粗绳。形容被众多事物环绕、束缚。

间骞腾:间或还能飞腾、超脱。骞,飞举。

巍粉饰:巍峨的粉饰,指华而不实的装饰。

元规尘可谢:化用“元规尘”典故。晋庾亮(字元规)权势煊赫,其尘污人。此处意为可避开世俗的污浊。

肝胆醒春冰:肝胆像春天的冰一样清澈透明,比喻心地光明磊落。

员子:可能指一位姓员的朋友,或泛指有眼力的人。

数归鹏:数着归来的大鹏。鹏,喻志向高远者或友人。

拟乎天上人,天门杳不应:把他比作天上人,但天门遥远没有回应,暗指其虽志趣高洁却与现实有隔阂。

登赋:指登楼所作的赋。

龛灯:佛龛前的灯,指清修的生活。

一柱立不能:像一根柱子般孤独挺立也难以做到,形容在京城立足之难。

无何乡:即“无何有之乡”,指空想或超脱尘世的境界。

神尻以为乘:以精神(神)和臀部(尻)为车乘,指神游物外。《庄子·大宗师》有“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之句。

译文

那青翠的十二楼啊,万片屋瓦仿佛浮在云棱之上。居住在此的是哪家公子?酒肉堆积如山陵。一个个悠闲的美人,舍弃此处也不愿登临。清雅的梦境何时能回返?何曾舍弃过虚妄的执凝。本想洞悉超脱万般境遇,终究却被眼前景象所困绳。我的友人子真子,士人因古风道义而被征召。载着书籍来到都城,投递的名帖多到车马难胜。备好书斋建起小屋,姑且用以宴请宾朋。有人指着它嘲笑,说这楼阁不够恢宏。好似一尾短船,又像折翅的雄鹰。蜷缩如眷恋硬壳的龟,局促似遭遇寒气的蝇。低矮的形状像倒扣的瓦缶,短窄的空间如依着矮墙射箭的堋。行走频频碰壁受碍,倚靠处处难以舒展凭乘。风中站立苦于吹打头面,月下坐卧伤于无法横伸臂肱。寒冬双脚需层层裹掩,炎夏身躯如甑中炊蒸。俯首忽然就能看见地面,闭眼几乎可数清楼层。何时能摘揽星辰?如今只堪挂些布帛用缯。君子啊请快些改建,不然这鄙陋实在可憎。我听了这番议论兴起,诸位友人莫不是这样声称?交往已过二十年,我能识得他的内心胸膺。他那肚腹如椰子般大,千卷诗书也曾贮盛。体态如黄冠道士般朴质,言谈却似水云僧侣般空灵。岂是他那八尺身躯,真能妨碍晨起勃兴?瞻望想象那西南北东,万千事物都如环索缠縆。奈何这归乡之思如何排解?犹然间或还能飞腾骞升。世风喜好巍峨的粉饰,这种情态恶习岂可严惩?元规的尘污可以谢绝,肝胆澄澈如醒来的春冰。但愿使居住者快乐,莫要让猜疑者攀升。诸位公卿收起戏谑话语,俄然间迭声叹息表示嗟矜。携带酒肴共同去拜访他,虚敞的窗户纳入一片清澄。员子眼力独到,数着那归来的大鹏。将他比作天上之人,天门杳远却无回应。为你写下这篇登楼赋,归来后陪伴佛龛前的孤灯。三年京城的羁旅之梦,像一根柱子般孤独挺立也不能。我神游那无何有之乡,以精神和躯体作为车乘。

赏析

此诗为南宋文学家楼钥拜访史学家李焘(巽岩)居所“四望楼”后所作,是一首以谐谑笔调寄寓深沉感慨的七言古诗。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对比反衬,立意深刻**:诗歌开篇以“青青十二楼,万瓦浮云棱”的宏大想象起笔,旋即以“居者谁氏子,酒肉堆丘陵”转入现实,形成理想与现实的第一次反差。接着,通过友人对楼阁“不能宏”的嘲笑与诗人对主人内在“椰子大”、“千卷贮”的辩护,构成了外在形貌的“陋”与内在精神的“丰”之间的核心对比,深刻揭示了不应以物质居所评判人物品格的道理,颂扬了李焘虽居所简朴却学识渊博、志趣高洁的君子之风。 2. **比喻迭出,刻画传神**:诗中连用十余个新颖奇特的比喻来描绘四望楼的狭小局促,如“短尾航”、“刺翅鹰”、“恋壳龟”、“遭寒蝇”、“形覆缶”等,极尽夸张诙谐之能事,画面感极强,令人忍俊不禁。这种戏谑的描写并非贬低,而是为后文盛赞主人内在做足铺垫,欲扬先抑,手法高超。 3. **对话结构,情理交融**:诗歌以友人嘲笑、诗人辩驳、众人嗟矜、携酒共访、赋诗言志为线索,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场景。通过对话推进,将外在议论与内心认同、世俗眼光与诗人卓见层层展开,最后归于“窗虚纳清澄”的宁静与“神尻以为乘”的超脱,使说理不显枯燥,情感自然流淌。 4. **用典精当,内涵丰富**:“元规尘可谢”化用晋代庾亮的典故,表达对超脱官场尘嚣的向往;“肝胆醒春冰”则形象地写出了友人襟怀的澄澈光明;“神尻以为乘”源自《庄子》,点明全诗追求精神自由、超然物外的思想归宿。这些典故的运用,深化了诗歌的哲理意蕴。 此诗超越了单纯咏楼或赠友的范畴,是对南宋都城士大夫生活状态、精神追求以及世风好尚的生动写照与深刻反思,体现了楼钥作为馆阁重臣的洞察力与文学创造力。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应是楼钥在临安(今杭州)为官时,拜访同朝为官的好友、著名史学家李焘(号巽岩)的宅邸后所作。李焘一生致力于史学,撰有《续资治通鉴长编》巨著,为人耿直,生活简朴。楼钥亦是南宋名臣、文学家,官至参知政事,与李焘交谊深厚。 南宋虽偏安一隅,但临安作为都城,繁华奢靡之风渐盛,士大夫阶层中追求宅邸宏丽、生活享乐者不乏其人。在此背景下,李焘身居要职却甘居陋室,潜心著述,其品格尤为可贵。楼钥此诗,既是对友人安贫乐道、学识渊博的高度赞赏,也是对这种不慕虚荣、笃实治学精神的颂扬,同时含蓄批评了当时崇尚外表粉饰的浮夸世风。诗歌通过描绘一个具体而微的居所,折射出时代的风气与士人的精神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