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 其三 荷和赵修全韵》宋 · 吴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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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

横塘棹穿艳锦,引鸳鸯弄水。

断霞晚、笑折花归,绀纱低护灯蕊。

润玉瘦、冰轻倦浴,斜拖凤股盘云坠。

听银床声细。

梧桐渐搅凉思。

窗隙流光,冉冉迅羽,诉空梁燕子。

误惊起、风竹敲门,故人还又不至。

记琅玕、新诗细掐,早陈迹、香痕纤指。

怕因循,罗扇恩疏,又生秋意。

西湖旧日,画舸频移,叹几萦梦寐。

霞佩冷,叠澜不定,麝霭飞雨,乍湿鲛绡,暗盛红泪。

綀单夜共,波心宿处,琼箫吹月霓裳舞,向明朝、未觉花容悴。

嫣香易落,回头澹碧销烟,镜空画罗屏里。

残蝉度曲,唱彻西园,也感红怨翠。

念省惯、吴宫幽憩。

暗柳追凉,晓岸参斜,露零沤起。

丝萦寸藕,留连欢事。

桃笙平展湘浪影,有昭华、秾李冰相倚。

如今鬓点凄霜,半箧秋词,恨盈蠹纸。

人生感慨写景凄美含蓄吴越

注释

横塘:古地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以荷花闻名。

:船桨,代指船。

艳锦:比喻繁盛艳丽的荷花。

绀纱:天青色的纱,此处形容荷叶或护花的纱罩。

灯蕊:比喻荷花的花蕊。

润玉:比喻女子润泽的肌肤,此处指荷花或采荷女子。

凤股:凤钗,女子头饰。

盘云坠:发髻如云盘绕,钗饰下垂。

银床:井栏,一说为辘轳架。

琅玕:原指美石,此处指竹。

细掐:用手指在物体上刻划印记。

罗扇恩疏:用汉代班婕妤《团扇诗》典故,比喻恩情疏远、被冷落。

霞佩:以彩霞为佩饰,形容仙子或美人的装束。

麝霭:带有麝香气息的云雾。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此处指手帕。

红泪:女子的眼泪。用魏文帝美人薛灵芸典故,其泪凝如血。

綀单:粗布单衣。

琼箫:玉箫。

霓裳舞:即《霓裳羽衣舞》,唐代著名舞曲。

嫣香:娇艳芳香,指荷花。

澹碧:淡青色的水波。

镜空:如镜子般空明的水面。

画罗屏:绘有图案的罗制屏风。

残蝉:秋蝉。

度曲:按曲谱歌唱。

西园:泛指园林。

吴宫:指春秋时吴国的宫殿,旧址在苏州,亦泛指江南园林。

参斜:参星横斜,指夜深或拂晓。

露零:露水滴落。

:水泡。

丝萦寸藕:藕断丝连,比喻情意缠绵。

桃笙:桃枝竹编的席子。

湘浪影:湘水波纹的影子。

昭华、秾李:均为古代美女名,或指珍贵的玉器、名花,此处喻指昔日相伴的美人。

冰相倚:形容美人肌肤洁白,相互依偎。

鬓点凄霜:鬓发斑白如霜。

半箧:半箱。

秋词:悲秋的诗词。

蠹纸:被虫蛀蚀的纸张。

译文

小船穿过横塘艳如锦绣的荷花丛,引得鸳鸯在水中嬉戏。晚霞消散,笑着折花归来,用天青纱罩小心护着灯蕊般的花心。像润泽的美玉般清瘦,像冰肌般轻盈,沐浴后带着倦意,斜插的凤钗从如云的发髻上垂坠。听着井栏边细微的声响,梧桐叶声渐渐搅起凉意。 窗隙间流光飞逝,时光如迅疾的飞鸟,只有屋梁上的燕子呢喃诉语。误以为是故人敲门,原来是风吹竹响,故人终究还是没有到来。记得曾在竹子上,用纤指细细掐刻新写的诗句,如今早已成为旧迹,只留下淡淡的香痕。只怕时光因循,恩情如秋扇见疏,又生出萧瑟的秋意。 想起昔日西湖,画船频繁移棹,可叹多少次魂牵梦萦。她身佩霞彩却透着清冷,湖面叠浪起伏不定,麝香般的雾霭化作飞雨,忽然打湿了鲛绡手帕,暗中盛满了红泪。穿着粗布单衣,夜里共宿波心,在明月下吹奏玉箫、跳起霓裳舞,到明朝仍未觉花容憔悴。然而娇艳的花儿容易凋落,回头只见淡碧的烟波消散,空明如镜的水面映着画罗屏风般的倒影。 秋蝉声声,仿佛在唱着曲子,唱遍了西园,也感染了红花翠叶的哀怨。想起已习惯的吴宫幽居生活。在幽暗的柳荫下追凉,直到拂晓岸边参星横斜,露珠滴落泛起水泡。情思如丝萦绕着寸寸莲藕,留恋着往日的欢愉。桃枝席平展着湘水波影,曾有昭华、秾李般的美人,如冰玉般相互依偎。如今我鬓发已染凄霜,空有半箱悲秋的词句,无尽的憾恨充盈在这虫蛀的旧稿纸上。

赏析

《莺啼序》是词中最长的词牌,共四片二百四十字,吴文英此作是其咏荷怀人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梦窗词“密丽深曲”的艺术特色。全词以荷花为线索,贯穿今昔,交织梦境与现实,抒发了深切的怀旧之情与人生易逝之悲。 上片从横塘采莲的现时场景起笔,“艳锦”、“鸳鸯”营造出富丽而旖旎的初境。“润玉瘦”数句,将荷花与美人意象叠合,体物入微,形神兼备。由“听银床声细”自然过渡到秋思,引出对故人的期盼与失望,时空悄然转换。 第二片转入对往昔西湖旧游的追忆,笔致更为瑰丽奇幻。“霞佩冷”至“霓裳舞”一段,将荷花仙子与昔日情人合而为一,在“麝霭飞雨”、“琼箫吹月”的仙境般描写中,极尽浪漫与欢愉。然而“嫣香易落”陡转,繁华瞬间消歇,归于“镜空画罗屏里”的空寂,形成强烈对比,情感跌宕。 第三片以“残蝉度曲”的哀音渲染秋意,红翠皆怨。追忆“吴宫幽憩”的细节,如“暗柳追凉”、“晓岸参斜”,画面清幽,细节真实可感,见出词人捕捉瞬间感受的功力。“丝萦寸藕”巧妙双关,既写实物,又喻情思缠绵。 第四片收束全篇,直抒胸臆。昔日“昭华秾李冰相倚”的温馨,与如今“鬓点凄霜”、“恨盈蠹纸”的凄凉形成终极对照。词人以“秋词”和“蠹纸”自喻,将深沉的生命悲感与艺术创作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哀婉动人。 艺术上,此词意象密集,色彩秾丽(艳锦、绀纱、红泪、澹碧),典故与实景交融无痕,结构上时空跳跃而意脉潜通,语言精炼幽邃,充分展现了吴文英“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的词风,是南宋咏物抒情长调中的杰作。

创作背景

此词为南宋著名词人吴文英(号梦窗)所作。吴文英一生未第,游幕于江浙一带,与权贵贾似道等有交往,但其词多抒写个人身世之感与爱情回忆,情思深婉。赵修全应为词人友人,具体生平不详,原作已佚,此词为吴文英的和韵之作。 词中提及“横塘”(苏州)、“西湖”(杭州),均是词人长期生活游历之地。吴文英在杭州曾有一段情事,其词中常出现西湖忆旧的主题,此词很可能融入了对杭州某位情人的追忆。创作时间应在词人晚年,从“如今鬓点凄霜”句可知。南宋后期,国势日衰,词人漂泊江湖,怀才不遇,往昔的美好与当下的凄凉形成巨大心理落差,故将深沉的身世之慨与缠绵的情爱追忆交织于咏荷之中,借荷花的盛衰隐喻人事的变迁与情感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