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乐慢/西平乐 中吕商过西湖先贤堂，伤今感昔，泫然出涕》宋 · 吴文英

西平乐慢：词牌名，又名《西平乐》。中吕商：宫调名。

西湖先贤堂：南宋时建于杭州西湖苏堤映波桥旁，祭祀历代与杭州有关的先贤，如白居易、林逋、苏轼等。

泫然出涕：伤心流泪的样子。

岸压邮亭：堤岸紧靠着驿亭。邮亭，古代传递文书、供人歇宿的馆舍。

路敧华表：道路旁倾斜的华表。敧（qī），倾斜。华表，古代宫殿、陵墓等大型建筑物前用作装饰的巨大石柱。

红索新晴：指雨后初晴，花枝上挂着水珠，如红色的绳索。一说指秋千索。

翠阴寒食：寒食节时绿树已成荫。寒食，节令名，在清明前一二日。

废绿平烟带苑：荒废的绿野上平铺着烟雾，连接着旧日的苑囿。

幽渚尘香荡晚：幽静的水边小洲，暮色中尘土也仿佛带着香气在飘荡。

当时燕子，无言对立斜晖：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句意，借燕子无言，抒写物是人非之慨。

梦惹绿杨丝：往事如梦，萦绕如杨柳丝般纷乱。

画船为市：形容昔日西湖游船如织，热闹如市集。

夭妆艳水：盛装的女子容颜倒映在艳丽的湖水中。夭，艳丽。

人换春移：人事变迁，春光流逝。

苔根洗石：清洗长满青苔的石头。暗用唐代王维“坐看苍苔色”诗意，喻指清扫先贤遗迹以示追怀。

菊井招魂：古有重阳节饮菊花酒、登高招魂之俗。此处借指祭奠先贤。

漫省连车载酒：徒然想起当年车载美酒、结伴游湖的盛况。漫，徒然。省（xǐng），记得。

立马临花，犹认蔫红傍路枝：驻马花前，还能认出那依傍路旁、已然枯萎的花枝。蔫（niān）红，枯萎的花。

歌断宴阑：歌声已停，宴席已散。

荣华露草，冷落山丘：昔日的荣华如朝露般短暂，如草易枯；如今只剩冷落的山丘（指先贤堂及墓地）。化用曹操《蒿里行》“白骨露于野”及古诗“人生忽如寄”意。

细雨西城，羊昙醉后花飞：用东晋羊昙典故。羊昙是谢安之甥，谢安死后，他醉中过西州门（谢安故居所在），忆及谢安，恸哭而去。此处作者以羊昙自比，过先贤堂而感伤涕下。西城，或指杭州城西。花飞，既指实景，也喻泪下如雨。

堤岸紧压着旧日的邮亭，路旁倾斜着斑驳的华表，堤上的树木仍带着往昔依依的绿色。雨后初晴，花枝如红索悬挂；寒食时节，绿树已投下浓荫。我这天涯倦客重新归来。可叹那荒芜的绿野平铺着烟雾，连接着旧苑，幽静沙洲在暮色中仿佛尘香飘荡。当年的燕子，默默无言地相对着斜阳。追忆往昔吟风赏月的乐事，十年光景，如梦一般萦绕在杨柳丝中。 那时节，画舫游船热闹如市集，盛装的佳人容颜映艳了湖水。如今却是日落云沉，人事已改，春光暗换。还有谁，会去清洗那青苔覆盖的碑石，在菊井边祭奠招魂？徒然想起当年车载美酒、结伴畅游，驻马花前，还能认出那路边已然枯萎的花枝。歌声已断，宴席已终，往日的荣华如露水易干、秋草易枯，只剩这冷落的山丘。我在此徘徊不去，细雨笼罩西城，仿佛当年羊昙醉后，泪落如花飞。

此词为吴文英晚年重过杭州西湖先贤堂的伤逝之作，是其慢词中结构严谨、情感沉郁的典范。全词以今昔对比为主线，通过密集的意象并置和时空交错，营造出浓重的幻灭感与历史沧桑感。 艺术特色上：1. **时空架构精巧**：上片由眼前“岸压邮亭”的实景切入，随即以“叹”字领起，将视线引向“废绿平烟”、“幽渚尘香”的荒芜空间，并借“当时燕子”将时间拉回往昔，再以“追念”引出十年前的“吟风赏月”，形成今—昔—今的往复回环。下片“画船为市”极写昔盛，“日落云沈”陡转今衰，“谁更与”以下以无人祭扫的冷寂，反衬出“连车载酒”记忆的虚幻，结末用羊昙典故将个人哀思推向历史悲慨的高潮。2. **意象密丽凄冷**：“红索新晴”与“翠阴寒食”色彩明丽却隐含节序推移之悲；“废绿”、“幽渚”、“尘香”、“斜晖”等意象均染上衰颓、迷茫的色调；“蔫红”、“露草”、“冷落山丘”、“细雨”等则层层叠加，烘托出荣华易逝、终归空无的终极幻灭感。3. **用典深婉贴切**：化用刘禹锡、王维诗意及羊昙哭谢安之典，不着痕迹，将家国身世之感、伤逝怀贤之痛熔铸一体，深化了词境的历史厚重感。 此词不仅是悼念先贤，更是对南宋末期国运衰微、文明凋零的深沉悲叹，体现了梦窗词“沉博绝丽”、“时空交错”的典型风格，情感真挚，技法纯熟，堪称南宋遗民词的先声。

此词创作于南宋晚期，具体年份难以确考，当在吴文英晚年（约理宗淳祐至开庆年间，1241-1259）重游杭州时所作。西湖先贤堂建于南宋，祭祀白居易、林逋、苏轼等与杭州有关的先贤，是当时文人瞻仰、游赏之地。吴文英一生多居苏杭，曾为权贵幕僚，结交甚广，对杭州有深厚感情。晚年国势日颓，词人重游旧地，见先贤堂冷落，追念昔年承平游赏之乐，感怀先贤风流云散，进而引发对时代盛衰、人生无常的深刻悲慨，故“伤今感昔，泫然出涕”。词中“十载事”可能指词人十年前在杭的一段生活或某次盛会，今昔对比，更添沧桑。全词浸透着南宋末世文人特有的幻灭感与怀旧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