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其一 无射商惠山酌泉》宋 · 吴文英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

无射商：古代音律名，此处指词所用的宫调。

惠山：山名，在今江苏无锡市西郊，以泉水（天下第二泉）闻名。

酌泉：取泉水煮茶。

艳阳：明媚的阳光。

青山：指惠山。

古阴：古老的树荫。

冷翠：清冷的翠色。

吴娃：吴地的美女。

点黛：以青黑色颜料画眉，此处形容山色如黛。

江妃：传说中的江水女神。

拥髻：捧持发髻，形容女子愁思之态，此处比喻山峦云雾缭绕。

空濛：细雨迷茫的样子，亦形容云雾。

峭云：高耸的云。

轻鸥素约：与白鸥曾有旧约，指归隐之志。

霜丝：白发。

龙吻：指惠山泉的出水口，形似龙嘴。

春霏：春日的水雾。

玉溅：泉水飞溅如玉。

煮银瓶：用银瓶煮泉水。

羊肠车转：形容山路曲折如羊肠，车行缓慢。

客尘：旅途的风尘，亦指尘世的烦扰。

浣：洗涤。

鸿渐：茶圣陆羽，字鸿渐。他曾品评天下泉水，将惠山泉评为第二。此处亦暗喻自己重游故地。

华表：古代宫殿、陵墓前的高大石柱。

露零鹤怨：露水降落，鹤声哀怨。化用丁令威化鹤归辽，立于华表感叹“城郭如故人民非”的典故，抒发物是人非之感。

棹：划船。

沧波：青绿色的水波。

明媚的阳光照不到这青山，古老的树荫与清冷的翠色，将这里变成了秋天的林苑。山色如吴地美女的黛眉，云雾似江畔女神愁拥发髻，一片迷蒙遮断了视线。树木茂密掩藏着溪流，荒草深深遮蔽了街市，唯见一片高耸的云。二十年前的旧梦，与白鸥的归隐之约，如今已是白发凌乱、容颜改变。 龙嘴般的泉口喷涌着春日水雾，玉珠飞溅。用银瓶汲取，在羊肠般的山路上乘车回转。面对清泉照见身影，那清寒之气直透骨髓，将旅途的尘劳全都洗浣。我像陆羽一样重来此地，夜深时仿佛听见华表柱上，白鹤在寒露中哀怨。且将这满腔闲愁，换取楼前的一片暮色，划着小舟驶向那苍茫的水波远方。

此词为吴文英重游无锡惠山，品泉感怀之作，是其羁旅词的代表。上片以浓丽凄冷的笔触描绘惠山景色，“艳阳不到”定下全词幽暗基调，“古阴冷翠”营造出时空凝滞的秋苑意境。连用“吴娃点黛”、“江妃拥髻”两个精妙比喻，将静态山色云雾写得灵动而含愁。随后“树密”、“草深”进一步渲染人迹罕至的幽邃，自然引出“二十年旧梦”的今昔之叹，“霜丝乱、朱颜变”饱含身世飘零、年华老去的深沉悲感。 下片转入“酌泉”正题。“龙吻春霏玉溅”状泉形泉态，生动传神。“煮银瓶”二句记取水煮茶之事，平淡中见雅趣。“临泉照影”三句，由外物及于内心，清泉不仅涤荡客尘，更带来彻骨的清寒与自省，意境升华。结尾用陆羽、丁令威典故，将个人重游的感慨，融入历史与仙道的苍茫时空之中，愁绪浩渺，最终以“棹沧波远”的开放式画面收束，余韵悠长，体现了梦窗词“幽邃绵密”的典型风格。

此词创作于南宋晚期，具体年份不详，当是词人吴文英中年或晚年重游无锡惠山时所作。吴文英一生未第，游幕终身，常往来于苏、杭、越等地，其词多羁旅怀旧、感时伤世之作。惠山泉经唐代陆羽品评为“天下第二泉”，名闻天下，是文人雅士品茗抒怀的胜地。词人故地重游，见泉思昔，顿生年华易逝、人生如梦之慨。词中“二十年旧梦”可知距上次来游已隔漫长岁月，其间世事变迁、个人潦倒，尽化入眼前冷翠空濛的山色与清寒沁骨的泉水中。词题标明宫调“无射商”，体现了宋代词乐结合的创作特点，也暗示了此词凄怆悲凉的音律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