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挽歌辞》宋 · 朱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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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槔

忧幽坐南轩,万壑取我囚。

疾雷且不闻,焉知草虫愁。

强颜理编简,阅世如东流。

滔滔竟不返,谁复操戈矛。

天涯念孤侄,携母依诸刘。

书来话悲辛,心往形辄留。

先茔托仙峰,山僧扫梧楸。

二女随母住,外翁今白头。

伯氏尚书郎,名字腾九州。

仲兄中武举,气欲无羌酋。

棣华一朝集,荆树三枝稠。

堂堂相继去,遗我归山丘。

漆园梦方觉,白衣云正浮。

凭陵若蹈空,何处停华辀。

故乡岂不怀,屋食良易谋。

自我识废兴,于天无怨尤。

平生喜闻诗,此诗当挽讴。

不须生刍奠,君从二兄游。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凄美悲壮悼亡追思

注释

忧幽:忧愁幽深的样子。

南轩:南面的窗户或小屋。

万壑取我囚:形容群山环绕,如同囚笼。壑,山谷。

疾雷且不闻:形容自己心绪沉郁,对外界巨大声响都充耳不闻。

草虫愁:细微的虫鸣所传达的愁绪。

强颜理编简:勉强振作精神整理书籍。编简,指书籍。

阅世如东流:看世事变迁如同东流的江水,一去不返。

滔滔竟不返:比喻时光流逝,无法挽回。

操戈矛:比喻掌握力量,有所作为。

孤侄:失去父亲的侄子。

诸刘:指刘姓的亲戚或家族。

心往形辄留:心已飞往(亲人处),但身体却被羁留。

先茔:祖先的坟墓。

仙峰:指风景秀丽的山峰,此处可能指具体的墓地所在。

梧楸:梧桐和楸树,常植于墓地。

外翁:外祖父。

伯氏尚书郎:长兄官至尚书郎。伯氏,长兄。

仲兄中武举:二哥考中了武举。仲兄,二哥。

气欲无羌酋:豪气想要压倒羌族首领。形容英武。羌酋,羌族的首领。

棣华一朝集:比喻兄弟一朝相聚。棣华,语出《诗经·小雅·常棣》,喻兄弟。

荆树三枝稠:用田氏三兄弟分荆复合的典故,喻兄弟和睦。荆树,紫荆树。

堂堂相继去:指兄弟(或亲人)相继堂堂正正地离世。

遗我归山丘:留下我一人终老于山丘(指死亡或归隐)。

漆园梦方觉:用庄子(曾为漆园吏)梦蝶的典故,比喻人生如梦,此刻方才觉醒。

白衣云正浮:白衣,可能指送葬的丧服或云彩。云浮,喻世事无常,变幻如云。

凭陵若蹈空:形容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如同踏空。凭陵,进逼,此处形容感觉。

华辀:华美的车辕,代指车驾。停华辀,喻生命停歇。

屋食良易谋:维持基本的居住和饮食还算容易谋划。屋食,指基本的生计。

废兴:指国家的衰败与复兴,也指个人的生死荣辱。

于天无怨尤:对上天没有怨恨。怨尤,怨恨责怪。

挽讴:挽歌。

生刍奠:用新割的青草来祭奠。生刍,鲜草。语出《后汉书·徐稚传》,代指简朴而情意深厚的祭品。

君从二兄游:指自己将追随两位亡兄于地下。君,此处为自称。

译文

我忧愁幽独地坐在南窗下,四周的万千山谷仿佛将我囚禁。连迅猛的雷霆都听不见,又怎能感知草虫鸣叫中的哀愁?勉强振作精神整理书卷,看世间万事如东流之水般逝去。滔滔江水一去不返,如今还有谁能执掌戈矛有所作为?远在天涯,我惦念着孤苦的侄子,他正携同母亲投靠刘姓的亲戚。来信诉说着悲苦与辛酸,我的心已飞向他们,身形却只能滞留此地。祖先的坟茔托付在仙峰之下,由山中的僧侣清扫着墓旁的梧桐与楸树。两个女儿跟随她们的母亲居住,她们的外祖父如今也已白头。我的长兄曾官至尚书郎,名声响彻九州。二哥考中了武举,豪气干云欲平羌酋。兄弟情谊曾如繁花一朝聚首,又如紫荆树三枝并茂。然而,他们相继堂堂正正地离我而去,只留下我一人等待归于山丘。庄子梦蝶般的人生大梦方才觉醒,只见白衣(或白云)正空中飘浮。精神恍惚如同踏在虚空,何处才是我这华美生命之车的停泊之处?并非不怀念故乡,维持基本的衣食住行也还算容易谋划。自从我洞悉了世事的兴衰与个人的生死,对上天便再无丝毫怨恨与责怪。平生最爱聆听诗歌,而这首诗正适合作为我的挽歌。不需要用鲜草来祭奠我,我将追随我的两位兄长同游于九泉之下。

赏析

《自作挽歌辞》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晚期的一首自挽诗,情感沉郁悲怆,格调崇高,是其坚贞气节与复杂心境的深刻写照。 艺术特色上,此诗以五言古体写成,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开篇“忧幽坐南轩,万壑取我囚”以宏大的自然意象(万壑)反衬个人的孤绝与囚困感,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诗中巧妙运用对比手法:"疾雷"与"草虫"的巨细对比,突显内心沉痛已屏蔽外界;兄弟昔日的辉煌(“名字腾九州”、“气欲无羌酋”)与如今的“堂堂相继去”形成生死荣枯的强烈反差,倍增哀恸。 思想内容上,此诗超越了个人生死哀叹,交织着家国之痛、家族之思与生命哲思。诗人身陷囹圄或羁縻,心系天涯孤侄、亡兄先茔、幼女外翁,家事琐细的记述中饱含深沉的骨肉亲情与责任感。"自我识废兴,于天无怨尤"一句,是其历经国破家亡后对命运深刻的领悟与坦然,体现了儒家“知天命”的修养与殉道者的无悔。结尾“不须生刍奠,君从二兄游”,以平静决绝的口吻表达了对死亡的主动迎接和与亲人团聚的愿望,悲凉中透出凛然之气,完成了对其“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格精神的另一面诠释。全诗将个人挽歌升华为对生命价值、家族伦理和忠贞气节的终极思考,感人至深。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文天祥人生的最后阶段,具体可能是在南宋祥兴年间(1278-1279年)他被元军俘获后,押解至大都(今北京)囚禁期间,或是在此之前颠沛流离、深知国事不可为之时。此时,南宋政权已濒临彻底覆灭(崖山海战后即灭亡),文天祥兵败被俘,身陷敌手,复国无望。他的多位亲人已在战乱中亡故或失散,诗中提及的“伯氏”、“仲兄”可能已去世。在自知必死、万念俱灰却又信念弥坚的心境下,诗人预先为自己写下挽歌,回顾家族往事,交代身后牵挂,并表达自己视死如归、追随先兄于地下的决心。这是对“未亡人”生命结局的主动书写,充满了悲剧英雄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