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晦翁遗文悽怆有作》宋 · 孙应时

在线阅读《读晦翁遗文悽怆有作》原文,并查看注释、译文、赏析与创作背景。


孙应时

先生千载人,浩气隘穹壤。

早薄声利交,超然傲尘鞅。

饮酒读离骚,追游必豪爽。

风月饱高吟,云泉擅奇赏。

切骨痛国雠,嚼齿愤奸党。

纵谈天下事,一一如指掌。

敛意师圣贤,精心玩图象。

全体极浑涵,灵根妙充养。

昭昭陈轨辙,坦坦辟榛莽。

陶镕就醇粹,鞭策收勉强。

瞿聃息遁辞,关雒大遗响。

师道屹尊严,人材兴倜傥。

宸纶叹廉靖,朝迹惎忠谠。

康庐委符竹,越绝畀英簜。

刍牧活饥茕,天日快幽枉。

命义信行藏,风标何肮脏。

晚来侍细旃,时益异畴曩。

孤踪反山林,百怪幻夔魍。

先生一澹然,几微宁怏怏。

冬曦暖袍屦,秋风飒几杖。

尚可淑后来,何言遂长往。

暌离思远道,殷勤愧殊奖。

常怀订群疑,忍独拜遗像。

感旧日萧瑟,出门增惝恍。

一致无古今,万世均俯仰。

微言在遗墨,没齿抱遐想。

末路诚刺促,中扃故弘敞。

惟善不可诬,惟恶不可长。

百年非所知,常如侍函丈。

题诗自激昂,山川悲莽苍。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叙事崇敬师生

注释

晦翁:指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世称晦翁,南宋著名理学家、思想家、教育家。

悽怆:悲伤,哀痛。

浩气隘穹壤:浩然正气充塞天地。隘,充满,充塞。穹壤,天地。

尘鞅:世俗事务的束缚。鞅,套在马颈上的皮带,喻束缚。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此处代指屈原的忠贞品格与文学成就。

切骨痛国雠:深切地痛恨国家的仇敌(指金国)。雠,同“仇”。

嚼齿愤奸党:咬牙切齿地痛恨朝中奸佞之臣。

图象:指《易经》卦象及理学中的“理”、“气”、“象”等抽象概念。

全体极浑涵:指朱熹的学问体系完备,内涵博大精深。浑涵,博大包容。

灵根妙充养:指心性修养功夫精妙。灵根,心性根本。

轨辙:规范、法则。

榛莽:丛生的荆棘,喻学术或世道的混乱。

陶镕就醇粹:陶冶熔炼以达到精纯纯粹。

瞿聃息遁辞:使佛家(瞿昙,即释迦牟尼)和道家(老子,李聃)的玄虚隐遁之言平息。

关雒大遗响:使关学(张载)和洛学(程颢、程颐)的伟大传统得以发扬。雒,同“洛”。

宸纶:皇帝的诏书。宸,帝王居所,代指皇帝。纶,诏书。

廉靖:廉洁清静。

惎忠谠:忌恨忠诚正直之言。惎,忌恨。谠,正直的言论。

康庐委符竹:指朱熹曾任知南康军(治所在庐山附近)。康庐,指庐山,亦指南康。符竹,郡守的符节,代指官职。

越绝畀英簜:指朱熹曾任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越绝,指浙东地区。英簜,精美的竹席,此处代指朝廷赋予的重任。簜,一种大竹。

刍牧活饥茕:指朱熹赈济灾民,救活饥荒中的百姓。刍牧,原指放牧,此处引申为治理、抚恤。茕,孤独无依的人。

天日快幽枉:使冤屈得以昭雪,如见天日。快,使……痛快、昭雪。幽枉,冤屈。

肮脏:同“抗脏”,高亢刚直的样子。

细旃:细密的毛毡,指皇帝近旁。旃,同“毡”。

畴曩:往日,从前。

夔魍:夔(独脚山怪)和魍魉(山林精怪),喻指朝中形形色色的奸邪小人。

几微:细微的迹象。

怏怏:不满意、不服气的样子。

淑后来:使后来者变得美好。淑,使……善、美。

暌离:分离。

订群疑:订正、解答众人的疑惑。

惝恍:失意,伤感。

一致无古今:真理(指朱熹的学说)贯通古今,没有时代隔阂。

万世均俯仰:为万世所共同景仰。俯仰,低头和抬头,引申为景仰、效法。

微言:精微深奥的言论。

没齿:终身,一辈子。

遐想:悠远的思索。

末路诚刺促:人生的晚年(或指作者自身处境)确实局促不安。刺促,忙迫,劳碌不安。

中扃故弘敞:内心(指从朱熹遗文中获得的境界)却依然宽广开阔。中扃,内心。扃,门户。

函丈:原指讲学者与听讲者坐席间相距一丈,后用作对老师或前辈学者的敬称。

莽苍:空旷无际的样子,亦指原野。

译文

先生是千载难逢的伟人,浩然正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早年便鄙薄名利场上的交往,超然物外,傲视世俗的羁绊。饮酒时诵读《离骚》,交游必定是豪杰俊爽之士。清风明月下饱含激情地吟咏,云山泉石间独具慧眼地欣赏。对国仇家恨痛彻骨髓,对奸佞党人愤恨得咬牙切齿。纵论天下大事,每一件都如指掌般清晰明了。收敛心意以圣贤为师,精心探究易理图象。学问体系完备博大精深,心性修养功夫精妙充实。清晰地阐明为学做人的规范,坦荡地开辟被荒芜阻塞的道路。陶冶熔炼以达到精纯纯粹,鞭策督促以克服懈怠勉强。使佛道两家的玄虚遁词得以平息,使关学洛学的伟大传统发扬光大。师道尊严巍然屹立,人材因此辈出,卓异不凡。皇帝的诏书曾赞叹他的廉洁清静,而朝中的行迹却招致对忠直言论的忌恨。朝廷委任他治理南康军,又赋予他提举浙东的重任。他抚恤灾民救活饥荒中的孤苦百姓,昭雪冤狱使沉冤得见天日。他信守道义,无论出仕还是隐退都合乎原则,风骨气节是何等高亢刚直!晚年得以侍奉于君王近侧,但时局已与往昔大不相同。孤独的身影终归山林,朝中百般鬼怪如同夔魍般变幻作祟。先生对此一概淡然处之,细微的得失岂会让他郁郁不乐?冬日的暖阳照着他的袍履,秋日的清风吹拂他的几杖。(他的精神学说)尚且可以教化后世,怎能说他已永远离去?离别后思念着远方的道路,承蒙厚爱更觉惭愧。常想着能向他请教以订正众多疑惑,怎忍心独自拜谒他的遗像?感怀旧事只觉得日渐萧瑟,走出门去更增添无限怅惘。(他的学说)真理贯通古今没有隔阂,为万世所共同景仰。精微的言论留存于遗墨之中,我将终身怀抱这悠远的追思。我自身的末路确实局促不安,但内心因他的教诲而变得宽广敞亮。善行不可被诬蔑,恶行不可任其滋长。百年之后的事非我所能知晓,我只愿常如侍奉在老师身旁一般。题写此诗以自我激励,面对苍茫山川不禁悲从中来。

赏析

本诗是南宋诗人孙应时悼念其师朱熹的深情之作,堪称一篇以诗体写就的理学宗师评传与精神挽歌。全诗以饱含敬仰与悲怆的笔调,系统回顾并高度评价了朱熹的一生行迹、学术成就与人格风范。 艺术特色上,首先表现为结构的宏大与严谨。诗歌从朱熹的“浩气”、“超然”之品格写起,依次铺陈其文学情趣(饮酒读骚、风月高吟)、政治立场(痛国仇、愤奸党)、学术贡献(师圣贤、玩图象、辟榛莽、息瞿聃、大关雒)、教育功绩(屹师道、兴人材)、政事实践(活饥茕、快幽枉),直至其晚年境遇与淡然心境,最后落脚于作者的深切追思与自我激励,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全面勾勒出一代儒宗的形象。 其次,诗歌善用对比与象征。如“宸纶叹廉靖”与“朝迹惎忠谠”的对比,揭示了朱熹在官方评价与现实处境中的矛盾;“孤踪反山林”与“百怪幻夔魍”的象征,形象地表现了正直之士在复杂政局中的孤独与险恶。结尾处“末路诚刺促”与“中扃故弘敞”的自我对照,则凸显了朱熹精神遗产对后学的巨大支撑力量。 情感表达深沉而复杂,既有对先师“千载人”的至高推崇,有对“切骨痛国雠”的共鸣,有对“奸党”的愤慨,有对“澹然”境界的向往,更有“悽怆”、“惝恍”、“悲莽苍”的无限哀思。这种情感与对理学道统“一致无古今,万世均俯仰”的理性认知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情理交融的厚重感染力。 诗歌语言凝练庄重,用典贴切(如“离骚”、“函丈”),对仗工整(如“风月饱高吟,云泉擅奇赏”),意象鲜明(如“冬曦暖袍屦,秋风飒几杖”),在深沉的追思中不失诗歌的形象性与韵律美,是南宋理学家诗歌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价值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朱熹逝世之后。朱熹(1130-1200),号晦庵,世称晦翁,是南宋理学集大成者,其学说后被尊为官方哲学,影响深远。然而在其生前,其学说曾被斥为“伪学”,本人亦遭政治打压,经历“庆元党禁”之祸。孙应时(1154-1206)是朱熹弟子,字季和,号烛湖居士,余姚人,淳熙二年进士,曾官黄岩尉、常熟令、邵武军判官等,有《烛湖集》。作为亲炙弟子,孙应时对朱熹的道德文章、政治遭遇有深切了解与同情。朱熹去世后,“伪学”之禁渐弛,其学术与人格日益受到尊崇。此诗正是在此背景下,孙应时阅读先师遗文,追思其生平,感慨其遭遇,颂扬其功绩,抒发个人哀思与继承遗志决心的作品。诗中“晚来侍细旃,时益异畴曩。孤踪反山林,百怪幻夔魍”等句,含蓄反映了朱熹晚年虽曾短暂被召但终未得大用,且身处政治漩涡的境况,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