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叹》宋 · 孙应时

仲达：司马懿的字。

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此处指诸葛亮送司马懿妇女服饰以激其出战，司马懿却欣然接受，坚守不出。

佐治：指司马懿的谋士辛毗，字佐治。魏明帝曾派辛毗持节至军前，节制司马懿，令其坚守。

闭营：关闭营门，坚守不出。

办：做到，成就。

吾孔明：我们的诸葛亮。

八阵：指诸葛亮推演的八阵图，相传有神妙莫测之威。

天威：上天的威严，或指帝王的威严。此处形容军阵威力强大。

无留行：所向披靡，没有能阻挡其前进的。

渭水：黄河支流，流经关中平原。诸葛亮北伐曾多次渡过渭水与魏军对峙。

贼：指曹魏政权。

截狼头：比喻斩杀敌军首领。狼，喻指凶恶的敌人。

三辅：指西汉时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个官职（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所辖地区，即关中地区。此处代指曹魏统治的关中。

即日平：指日可平。

兹役：这场战役，指北伐。

萦：缠绕，困扰。

五丈原：地名，在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时在此屯兵，并病逝于此。

杂耕：指军队与百姓混杂在一起耕种，实行屯田。

俶载：开始从事。《诗经·小雅·大田》：“俶载南亩。”

维：语助词。

首夏：初夏。

望望：一再瞻望，形容期盼的样子。

秋谷升：秋天的谷物成熟。

云何：为何，为什么。

西风至：秋风到来。暗指诸葛亮逝世的时间（公元234年秋）。

落大星：指巨星陨落。传说诸葛亮逝世当晚，有赤色大星坠于蜀军营中。

万世功：流传万世的功业。

垂成：即将成功。

炎精：指汉朝的火德。汉朝自称以火德王。

沦谢：衰亡，陨落。

王路：王道，指汉室复兴之路。

榛荆：荆棘丛生，比喻道路荒芜阻塞。

三马：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马”与“司马”之“马”双关。

肆蹄齧：肆意践踏啃咬。比喻司马氏家族篡夺曹魏政权，为所欲为。齧，同“啮”，咬。

群雄：指三国时期的各路割据势力。

迄：终究，最终。

纵横：肆意横行，指天下纷争不断。

公：对诸葛亮的尊称。

少徐死：稍微晚一点去世。

此祸：指司马氏篡权、天下未能统一之祸。

天机：上天的机密，指历史发展的玄妙定数。

定谁执：究竟由谁主宰。

变化纷可惊：世事变化纷繁，令人惊骇。

乔木：高大的树木。定军山有诸葛亮墓，周围古木参天。

身后名：死后的名声。

世论：世人的评论。

卤莽：粗疏，不审慎。

呜咽：低声哭泣。此处形容悲痛之情。

志士：有远大志向的人。

朗咏：高声吟诵。

少陵诗：杜甫的诗。杜甫曾居长安少陵原，自称“少陵野老”，其《蜀相》《咏怀古迹五首》等诗深切缅怀诸葛亮。

何诛：何必指责，何必批评。

陈寿评：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的评价。陈寿评诸葛亮“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后世有人认为此评有失公允。

司马懿接受了（诸葛亮羞辱他的）巾帼女服，辛佐治奉命前来让他闭营坚守。您看这样的情势，哪里是我们孔明丞相所能轻易应对的？八阵图布下天威般的战阵，本应千里驰骋所向无敌。只要渡过渭水挥师前进，贼军（魏军）的势力怎能不与之争锋？正应当斩下敌酋的头颅，关中三辅之地指日便可平定。然而连年筹划这场北伐大业，唯独坐困于粮草运输的困扰。所以才会在五丈原驻扎军队，实行军民混杂的屯田耕作。从初夏开始辛勤耕种，眼巴巴盼望着秋日谷物的丰登。为何西风乍起之时，忽然间就有巨星陨落？痛心啊！那流传万世的功业，就在这即将成功之际功败垂成。汉室火德于是衰微陨落，复兴王道的路途终究荆棘丛生。司马氏三父子肆意践踏篡权，群雄割据的局面终究持续纵横。诸葛公啊，如果您能稍微晚些离世，这场（天下未能统一的）祸乱又怎么会发生？上天的玄机究竟由谁执掌？世事变化纷繁真令人心惊。定军山上乔木森森，空留下丞相身后的赫赫声名。世人的评论又是如此粗疏不公，只能呜咽着抒发志士的悲情。还是高声吟诵杜少陵怀念您的诗篇吧，何必去指责陈寿那未必公允的史评。

《定军山叹》是一首深切缅怀蜀汉丞相诸葛亮的咏史诗。全诗以饱含悲慨的笔调，回顾了诸葛亮北伐的艰辛历程与壮志未酬的千古遗恨，表达了后世对其无限敬仰与深切同情。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古体，语言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浓烈。开篇以司马懿受巾帼闭营不战的史实起兴，反衬诸葛亮北伐所遇之顽强阻力与无奈。中间部分以“八阵有天威”等句展现诸葛亮卓越的军事才能和北伐初期的高昂气势，随即笔锋一转，以“连年计兹役”引出粮运不继的现实困境，为巨星陨落埋下伏笔。“云何西风至，忽已落大星”一句，以自然景象（西风）与天人感应（落星）的意象结合，将诸葛亮之死渲染得悲壮苍凉，极具感染力。 诗歌后半部分转入深沉的历史感慨与议论。“炎精遂沦谢”至“此祸何由生”，直接点明诸葛亮之死与汉祚终绝、司马篡权、天下持续分裂的历史关联，发出了“公乎少徐死，此祸何由生”的千古浩叹，将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紧密相连，深化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结尾“乔木定军山，空有身后名”，以景结情，用定军山苍茫的乔木象征诸葛亮不朽的精神，而“空有”二字又透出无限的怅惘与悲哀。最后诗人表明心迹：与其纠缠于世人粗疏的评论（暗指陈寿的史评），不如通过吟诵杜甫那些饱含深情的诗篇来寄托哀思，这既是对诸葛亮历史评价的一种超脱，也体现了对其人格与功业最崇高的礼赞方式。全诗史论结合，情理交融，是一首感人至深的诸葛亮颂歌与悲歌。

此诗创作背景与具体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与风格判断，应为后世文人（可能为宋或明清时期）追思诸葛亮所作。诗歌所咏叹的核心事件是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公元234年）及其病逝五丈原。此次北伐，诸葛亮与司马懿在渭水南岸对峙。司马懿采取坚壁清野的防守策略，即便诸葛亮送其巾帼女饰以激将，亦不为所动。诸葛亮则因长途远征，粮草转运困难，遂在五丈原分兵屯田，为持久战做准备。然而同年八月，诸葛亮积劳成疾，病逝军中，蜀军被迫撤退，北伐大业就此终结。诸葛亮的逝世，不仅意味着蜀汉丧失顶梁柱，也标志着其“兴复汉室”政治理想的实质性破灭。此后，三国格局逐渐固化，最终司马氏篡魏，开启晋朝。 定军山位于今陕西省汉中市勉县，是诸葛亮生前曾在此操练军队、并最终遗命安葬之地（武侯墓）。因此，“定军山”成为寄托后人缅怀诸葛亮的重要地理意象。此诗以“定军山叹”为题，正是将地理、人物与历史悲慨融为一体。诗中提及杜甫诗与陈寿评，反映了后世关于诸葛亮评价的两个重要文化维度：一是以杜甫为代表的文学性深情礼赞，二是以陈寿《三国志》为代表的史学性（有时被认为带有保留的）评价。诗人显然更倾向于前者，这体现了诸葛亮形象在民间与文学传承中被不断圣贤化、悲剧英雄化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