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玉虚观南轩感事偶书五首 其三

原文、注释、译文与赏析


嗟余何不辰,备极生人凶。

偶全摺胁范,屡脱南冠钟。

再醮亦何为,孙枝发枯桐。

鬼犹果求食,宁吐杀与丰。

两儿如我长,无田学圃农。

郑忽敢辞昏,冗食哀我翁。

兹外尚难言,二女累桥公。

荆笄嫁不售,谁论德与容。

幼也抱奇疾,此岁日尪癃。

亦既就膏肓,二竖不可攻。

而我事奔走,过家如狂风。

岂无旬浃留,奈此旦夕暮。

吞酸一执手,掣去如飞蓬。

心知不再见,衰泪纷无从。

书来报哀讣,赍恨归亡穷。

莫闻忍死言,藁葬青莲宫。

为父我安忍,为儿汝何逢。

兴言一及此,镞刃戕心胸。

亲情叙事抒情结合古诗哀伤家难

注释

不辰:不逢其时,命运不好。

生人凶:人世间所遭逢的种种灾祸。

摺胁范:指战国范雎曾受酷刑,肋骨折伤而幸免于死,这里借指自己屡遭危厄而苟全性命。

南冠钟:指春秋时楚人钟仪被囚于晋,仍戴南冠;后因以“南冠”指囚徒,此处言自己多次陷于困厄而脱身。

再醮:妇女改嫁、再嫁。

孙枝发枯桐:枯桐复生枝,喻衰败之家勉强延续后嗣。

杀与丰:歉收与丰收,泛指岁时收成好坏。

学圃农:学习种菜务农,指谋求粗生之计。

郑忽敢辞昏:郑忽,春秋郑国公子忽,曾辞齐婚;“昏”通“婚”,这里借典说家境如此,哪敢像郑忽那样推辞婚事。

冗食:无功受食,白白耗费家中口粮。

桥公:对姻亲长者的尊称,此处当指与女儿婚嫁相关的亲家或媒妁长辈。

荆笄:荆钗竹笄,代指贫家女子的朴素装束。

不售:本指货物卖不出去,这里比喻女子婚嫁不成。

尪癃:瘦弱衰病,身体羸弱不堪。

膏肓:古人以为心下膈上为“膏肓”,病入膏肓比喻病势沉重难治。

二竖:古代常以“二竖”为病魔的代称。

旬浃:满十天、一旬,泛指稍久停留。

吞酸:心中悲酸欲泣。

赍恨:抱恨,怀着无尽的遗憾与悲痛。

藁葬:草草埋葬,未能厚殓。

青莲宫:道观名,此处指停柩或埋葬之地。

兴言:想到、提起。

镞刃:箭头和刀刃,喻极尖锐的刺痛。

译文

可叹我命运多么不济,几乎尝遍了人生种种灾凶。偶然保全性命,像受酷刑而不死的范雎;又屡次从囚困危厄中脱身,如被拘系的钟仪。妻子若再嫁又能怎样,不过像枯桐勉强发出一枝嫩芽而已。连鬼都还要索求吃食,哪里还顾得上年成是歉是丰。两个儿子若长成像我这样,也没有田地可供他们学着种圃务农。贫困至此,哪敢像郑忽那样推辞婚事,只能徒然增添家中口粮,让老父为我悲哀。除此之外,还有难以尽言的苦处:两个女儿也连累了亲家长辈。她们像荆钗布衣的贫家女子,婚事迟迟不成,又有谁来细论她们的德行与容貌。小儿自幼就抱着奇怪的疾病,到这一年一天天更加羸弱衰惫。既已病入膏肓,那病魔便再也无法攻治。而我却在外四处奔走,经过家门也像一阵狂风般匆匆而过。难道不想停留十天半月么?无奈世事催迫,朝夕之间又得离去。满怀辛酸地握一次手,转眼便像飞蓬一样被牵扯而去。心里知道这一次分别后恐怕不能再见,衰老的眼泪纷乱而不知从何收拾。后来书信传来丧讯,我带着无穷遗恨归去。竟没有听到你临终时一句强忍将死的话,只知道你被草草埋葬在青莲宫。作为父亲,我怎么忍受得了;作为孩子,你又遭逢了怎样的命运。每一想到这里,就像箭镞刀刃一齐戕刺我的心胸。

赏析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单纯写一时一事,而是把诗人一生所受的困顿、家门所遭的贫病,以及最沉痛的丧子之悲,层层叠叠地压缩进一首长篇叙事抒情诗中。开篇“嗟余何不辰,备极生人凶”,先以总提之笔概括身世不幸,声调沉郁顿挫,奠定全诗悲苦基调。接着诗人连用“摺胁范”“南冠钟”等典故,将自己的遭遇放到古人受刑、被囚的极端处境中比照,既写出险厄之深,也见其艰难苟活的羞苦心情。典故虽密,却并不炫学,而是成为情感的支点。 中段笔锋转入家庭内部:儿子无田可耕,女儿婚事无着,亲老而己身“冗食”,处处都显出一个贫寒之家在现实压力下的窘迫。尤其“荆笄嫁不售,谁论德与容”二句,极冷峻地写出贫家女儿在婚姻中的被轻视,既有现实观察,也有深切自责。至写幼子抱病,则全诗情绪由长久困顿推进到猝然刺骨的哀伤。“亦既就膏肓,二竖不可攻”已见绝望,而“而我事奔走,过家如狂风”更把父亲的痛苦推到极处:不是不爱,不是不救,而是身不由己,连停留十日都不可得。 诗中最具冲击力的是后半部分的时间推进:握手离别、预感永诀、书报讣音、归见藁葬,层层递降,几乎无一句虚设。“吞酸一执手,掣去如飞蓬”把离别写得极富动态感;“心知不再见”则以预感先行,增强了后来噩耗的悲剧必然性。结尾“兴言一及此,镞刃戕心胸”不再作细叙,而以生理性的痛楚收束全篇,令读者直接感到哀痛之不可忍。 从艺术上看,此诗以杂言古体铺叙,语言质朴而锋利,兼有议论、叙事、抒情三层力量。它不取含蓄婉约,而以近乎直陈的方式写家难,反而更显真切沉重,体现出宋诗善于以日常家事入诗、以理性叙写深情的典型特色。

创作背景

从题目看,这首诗作于“云安玉虚观南轩”,属于组诗《云安玉虚观南轩感事偶书五首》中的第三首。“感事偶书”表明它并非专为咏景而作,而是在羁旅途中,因眼前环境触动心事,随感而发。诗中所写内容并不着重山川景色,而是集中铺写家境贫窘、儿女婚养艰难、幼子久病夭亡,以及诗人自己长期在外奔走、无法照料家人的深痛。这种由外在行旅处境引发的家庭悲剧书写,正是题中“感事”的核心。 结合诗中信息,可以看出作者当时身处异地,行动受现实事务牵制,虽曾短暂过家,却不能久留,终于在离去后收到家中丧讯,留下终身难释的悔恨。诗里多处自责,如“冗食哀我翁”“过家如狂风”,都不是泛泛悲叹,而是建立在真实人生压力上的沉痛反省。宋代文人诗歌中,常有以家事、病苦、穷愁入诗的倾向,这首尤其突出,它把士人仕宦羁旅与家庭灾难紧密结合,写出了现实生活对个体与亲情的双重挤压。故此诗的背景,不宜仅理解为旅中偶感,更应看作一位宋人身遭多难、触景追念家门不幸时所写下的哀切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