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玉虚观南轩感事二首 其二

一把旧梳忽折,牵出三十年奔走身世与晚境悲怀


念我蓄一栉,间关走西东。

携持三十年,出处靡不同。

朝梳带残月,暮理含清风。

户枢既日运,何由生蠹虫。

今晨无故折,脆响犹春葱。

物理有定数,吾生得无穷。

即事感百虑,抚躬悲一翁。

空囊乏赆铁,闹市多良工。

鸾胶堕渺茫,秋扇惭初终。

从渠老齿豁,称我醉颅童。

云安五言古诗人生无常南轩咏物

注释

蓄一栉:收藏、留存着一把梳子。

间关:辗转艰难,形容奔走流离。

出处:出仕与退居,引申为人生行止、境遇多变。

残月:将落未落的月亮,点出清晨时分。

户枢:门轴。古人常说“户枢不蠹”,意谓经常转动便不易朽坏。

蠹虫:蛀蚀器物的虫子,比喻损坏之由。

春葱:新鲜葱茎,折断时声音清脆。这里用来形容梳子折断的脆响。

物理:事物变化的常理、规律。

抚躬:反观自身,抚念此身。

赆铁:指修补或重置器物所需的费用,此处借指手头拮据,无钱更换。

良工:手艺高明的工匠。

鸾胶:传说中能黏合断弦的胶,常用来比喻极难得的修补之物。

秋扇:秋凉后被弃置的团扇,比喻失时见弃。

从渠:任凭它,听凭别人怎么说。

老齿豁:年老牙齿脱落,有豁缺。

颅童:头顶秃白或光秃如童子,这里是自嘲衰老之貌。

译文

想到我保存着这一把梳子,曾伴我艰难辗转,奔走西东。三十年来一直随身携带,不论出仕还是退处,它都伴随着我。清晨时分,我迎着残月梳头;傍晚时候,我含着清风整理鬓发。它像日日转动的门轴一样,本不该生出蛀坏。可今晨却无缘无故忽然折断了,那清脆的声响还像折断春葱一般。世间万物自有一定的规律,难道人生就能没有穷尽吗?由眼前这件事,我触发了种种忧思,反省自身,不禁为这个衰老的翁者悲伤。偏偏囊中空空,连更换修补所需的钱都缺少;闹市里虽然有许多好工匠,也难以为我所用。能续合断物的鸾胶早已渺茫无处可求,我自己也像秋后被弃的团扇,惭愧难保始终。且任凭它使我老来齿落稀疏,也任凭别人笑我醉后头颅光秃如顽童吧。

赏析

这首诗极善于“因小见大”。诗人所感者,不过是一把用了三十年的旧梳忽然折断,但全篇却由此牵引出身世飘零、人生衰老、物理有定等深层感慨,形成由咏物到感事、由日常到哲理的自然推进。起首“念我蓄一栉,间关走西东”把一件微小器物置于漫长人生背景中书写,梳子不再只是生活用品,而成了伴随主人奔波流转的见证物。“携持三十年,出处靡不同”一句尤有分量,既写物之久,也暗示人之经历复杂、仕隐无常。接着“朝梳带残月,暮理含清风”对举工整,意境清疏,把日常梳理写得带有岁月感和清寒感。 中间“户枢既日运,何由生蠹虫”借古语翻新,似乎是从常理上推断此梳不该损坏,随即转入“今晨无故折”,形成突兀的顿挫。这一折,不仅是梳齿之折,更像人生之折、盛衰之折。诗人由此提出“物理有定数,吾生得无穷”,语意沉痛而克制,承认万物终有败坏,人亦不能独逃衰朽。其后“即事感百虑,抚躬悲一翁”直抒胸臆,把一时之感扩大为百端之忧。 尾联数句尤其精彩。诗人并不一味高蹈玄思,而是重新落回现实:囊空如洗,即使市中良工众多,也无钱修补;“鸾胶堕渺茫”写修复无望,“秋扇惭初终”则以比喻自伤,感到自己如同失时见弃之物。结末“从渠老齿豁,称我醉颅童”近于谐谑,自嘲中含苍凉,语气看似旷达,实则愈见老境困顿。全诗语言古朴,结构紧密,以一把断梳映照人的生命历程,物我交融,兼有理趣与情味,是宋诗中由日用器物引发深沉人生感慨的佳作。

创作背景

从题目“云安玉虚观南轩感事二首 其二”看,此诗是组诗中的第二首,写于云安一带玉虚观南轩之中。“感事”二字说明它并非单纯咏景,而是因眼前之事触发内心感喟。道观、南轩这样的空间,在宋代诗歌中常常兼具栖居、观物、静思的意味,适合触景生情、由近及远地展开人生反省。此篇所感的具体缘起,是一把随身三十年的旧梳忽然折断。诗人并未铺陈宏大事件,而是从极细小的生活经验切入,写自己多年奔波、行役四方、境遇多变的经历。 结合诗中“间关走西东”“空囊乏赆铁”“老齿豁”等语,可以看出作品所呈现的是一种晚境中的漂泊感、贫困感与衰老意识。它所反映的并非单纯个人琐事,而是古代士人在长期奔走、仕隐不定之后,对身外器物与自身命运同时老去的敏锐体认。诗人既承认万物有定数,也流露出对“初终不保”的惆怅,这使作品具有很浓的人生况味。即便不依赖更多作者生平材料,仅凭题目与诗句本身,也能看出这是在静居之地因断梳而兴发的深沉感事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