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范《雁荡》

雁荡奇峰的万状铺写与登临出尘的胸襟抒发


杜范

东南富山水,杰气钟雁峰。

巨灵排屃赑,妙力开鸿濛。

断崖据险绝,峭壁凌寒空。

分岑献万状,转盼无一同。

或叠如锦缬,或铸如青铜。

或前如舞凤,或却如飞鸿。

或伏如卧虎,或矫如游龙。

并如兄语弟,差如儿对翁。

锐如笔露颖,岐如剪开锋。

二湫分大小,二灵俨西东。

古语聊近似,天巧难形容。

我久埋世埃,幸此拔天风。

应接费耳目,磈磊罗心胸。

有僧本儒家,伴我追云踪。

攀跻不知劳,指引殊未穷。

胡然便语别,问之以涕从。

为渠游兴尽,生我归意浓。

出计无草草,回涂复匆匆。

还此未了缘,邂逅须有逢。

人情离别卧虎古体诗尘虑暂释山川奇景

注释

杰气:英奇雄健之气,指山川所钟聚的灵秀气象。

:聚集、汇聚。

巨灵:古代传说中具有开山劈石之力的神灵。

屃赑:即赑屃,传说中的巨兽,这里形容山体雄伟、负载万钧之势。

鸿濛:宇宙混沌未分的状态,这里指天地初开、元气未判的广大境界。

分岑:分列的山峰。岑,小而高的山。

转盼:转眼而看,形容目光所及不断变化。

锦缬:有彩纹的丝织品,这里比喻山岩层叠斑斓。

二湫:指雁荡山著名的大小龙湫两处瀑布胜景。湫,水潭。

二灵:指雁荡山两座著名山峰或灵岩、灵峰一类胜景,诗中泛指两处灵秀景点对峙。

:庄重整齐的样子。

埋世埃:埋没在尘世俗务之中。

拔天风:超拔尘俗、如受天风吹拂,形容登临名山后胸襟为之一爽。

磈磊:众多高大貌,也可指胸中积聚不平凡的感受。

为渠:因为他。渠,代词,他。

回涂:归途。涂,同“途”。

邂逅:偶然相遇,这里有将来再来重游之意。

译文

东南一带素来以山水富丽著称,而雁荡群峰尤其汇聚了不凡的灵气。仿佛有巨灵神排开赑屃般的重障,又以神妙之力开辟出天地初分时的混沌气象。断裂的山崖占据着极险绝之地,陡峭的石壁高耸直入寒空。分列的山峰呈现出万千姿态,转眼再看,竟没有一处相同。有的重叠斑斓如锦绣彩缬,有的凝重坚实如青铜铸成;有的向前舒展如起舞的凤凰,有的回翔收敛如飞鸿;有的伏卧如猛虎,有的腾举如游龙。并列的像兄弟相对而语,参差的像儿孙在老人面前侍立。尖锐的像毛笔初露锋颖,分岔的像剪刀剪开的双锋。大小二湫分列其间,二灵之胜俨然对峙于西东。古人的比喻姑且还能勉强接近,然而天然造化的巧妙终究难以尽述。我长期埋没在尘世俗务里,幸而来到这里,被高天清风拔擢出尘。一路所见使耳目应接不暇,这满山磊落奇观都陈列在胸中。有一位僧人本出于儒家,与我结伴追寻云山行踪。攀登跋涉竟不觉得辛劳,他一路指点,引领我看不尽山中景致。谁知忽然就要说分别,我一问缘故,泪水便跟着下来。因为他的离去,我的游兴也顿时减了,反倒生出了浓重的归意。出山时原不曾草率计划,回去的路上却又走得匆匆。与这座山的缘分终究还未了结,将来若有机缘,想必还会再相逢。

赏析

这首《雁荡》是一篇典型的宋人纪游山水诗,篇幅较长,铺陈有致,兼具赋体铺写与诗歌抒情之长。开篇“东南富山水,杰气钟雁峰”总挈全篇,以宏阔笔势先定雁荡山在东南山水中的独特地位。“杰气”二字,既写山川灵秀,也暗寓诗人对天地造化的敬畏。接着“巨灵排屃赑,妙力开鸿濛”从神话想象落笔,把眼前山岳奇观推回到宇宙初开、神灵辟地的宏大时空中,气象雄浑。 中间大段是全诗最精彩的部分,诗人连用“或……如……”的排比句式,从色彩、材质、动态、形体、关系等多个角度摹写山峰万状:如锦缬、如青铜、如舞凤、如飞鸿、如卧虎、如游龙,又有“兄语弟”“儿对翁”的拟人之态,“笔露颖”“剪开锋”的锐利之形。比喻层层翻新,密而不乱,既见雁荡山峰之奇,又见诗人观察之细。尤其“转盼无一同”一句,是这组描写的枢纽,点出雁荡胜景在于移步换形、瞬息万变。 诗的后半由写景转入写情。“我久埋世埃,幸此拔天风”揭示登临的精神意义:名山并不只是供人观赏的对象,更是洗涤尘心、振拔胸襟的力量来源。“应接费耳目,磈磊罗心胸”把视觉经验转化为内在积累,说明自然奇观最终沉淀为胸中的磊落气象。末尾写与僧人同行又匆匆分别,笔调由雄奇转为温厚,游兴因人事离合而顿生归意,使全诗在宏伟山水之外多了人情温度。通篇既有北宋山水诗的壮观摹写,也有南宋士大夫内省的意味,景、情、理三者互相生发,是一首格局开阔而情味深长的山水佳作。

创作背景

杜范为宋代士大夫,诗文多有议论气骨,也不乏游历山川之作。《雁荡》当是诗人游览雁荡山时所作。雁荡山自唐宋以来即以奇峰、瀑布、深崖、云气闻名,至宋代已成为文人士大夫重要的游赏对象。此诗中提到“二湫”“二灵”,可见诗人对当地著名景观有较具体的游历经验,并非泛泛题咏。作品应作于实地登临之后,既有一路所见的连续记录,又有情感上的递进变化。 从诗中“我久埋世埃,幸此拔天风”看,作者在入山之前很可能长期处于俗务、政务或尘世纷扰之中,因此此次登临具有明显的自我疗愈意味。同行者“有僧本儒家”,则透露出宋代常见的儒释交游背景:文人与山僧相伴游山,既可得路径指引,也易引发对人生出处的感慨。末尾写骤然分别,游兴顿减,归意转浓,不仅是游程中的一段插曲,也让这首诗从纯粹写景上升到对缘分、人情与再游之愿的感发。就整体看,此诗并不重在考据名胜,而重在借雁荡山的奇绝景象表现士大夫胸中被自然唤醒、振发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