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抆泪:擦拭眼泪
妻子:妻子和儿女,泛指家属
归舟:返乡的船只
岩溜:山岩间流下的水声
咿嚘:象声词,形容幽咽细碎的水声
足茧:脚底生茧,形容行路艰辛
杜宇:杜鹃鸟,古诗中常用以寄托哀伤思归之情
胡为留:为什么还停留在这里
良有由:确实有缘由,实在事出有因
驹隙:白驹过隙,比喻光阴短促
为形役:为身体生计所驱使,语出《归去来兮辞》“既自以心为形役”
为人役:受他人驱使,受世俗、人事所羁绊
渊明:陶渊明,东晋诗人,以辞官归隐著称
拘囚:束缚如囚徒,喻身不由己
倚门:倚门而望,形容父母盼子归来
甘旨:美味的饮食,多指奉养父母的饭食
供羞:进奉食品。羞,同“馐”,美味食物
鬼蜮:鬼怪蜮害,比喻阴险诡谲的人事环境
嘷:同“嗥”,野兽吼叫
世路:人世行路,指人生道路和仕途
丛棘:丛生的荆棘,比喻艰难险阻
吾道:自己的理想、主张或道义追求
缀旒:连缀旗旒,喻危殆不安,几乎断绝
译文
我擦着眼泪告别妻子儿女,登上高山遥望归乡的船只。船已远去,再也望不见了,只听山岩间的流水发出幽咽的声响。一路登攀,脚底都磨出了茧子,我独坐在山顶,忽然暮色已经浓重。凄切的杜鹃声声啼叫,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还滞留不归。我抚胸独自长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三年来饱受离别之苦,这眼泪实在不是无缘无故。短暂的人生中,我一直为生计奔波劳碌;若只是为衣食所迫倒也罢了,可若还要受人摆布,又还能图个什么呢?陶渊明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超然归去,而我却像被拘禁的囚徒。父母年老,正在家门口盼我回去,奉养他们的甘美饮食又由谁来筹办?孩子年幼,还不懂得读书求学,替他们选择老师、商量教育的事,又有谁去担当?世道中闪烁着种种阴险诡谲之态,昏暗幽深里仿佛虎豹嗥叫。人生仕途荆棘密布,我所坚持的道义理想却危若悬旒。难道世上没有理解我的人吗?他们大概只会说我满怀忧愁罢了。
赏析
这首《登山述怀》是一篇情感沉郁、层次分明的抒怀之作。诗的开端从“抆泪别妻子,登山望归舟”写起,先声夺人,以极其直接的动作和场景奠定全诗悲凉基调。“别妻子”点出家室牵挂,“望归舟”则写出诗人虽已离家,心却仍追随归途而去。接着“舟远望不及,岩溜鸣咿嚘”,以视觉的落空转入听觉的幽咽,山水之声与人心之苦交织,环境描写高度服务于情感表达。
中段“足茧坐绝顶,晚色忽已稠。凄其杜宇声,问我胡为留”,写登山之苦、暮色之沉、杜鹃之悲,形成多重感官压迫。尤其“问我胡为留”一句,把自然之声拟作灵魂叩问,使诗意由伤别推进到自我审视。诗人由此引出“三年足别离,此泪良有由”,将私人离愁与长久漂泊的现实经验相连接,感情不再只是偶发的送别,而是积蓄已久的身世之痛。
下半篇议论陡起,却并不空泛。“区区驹隙中,为形役不休。为形役尚可,为人役何求”两层递进,极见思想锋芒。前一句慨叹人生短促而奔波劳碌,后一句则进一步质疑仕宦生涯中受制于人的屈辱,显示出诗人对现实的深切不满。用陶渊明作对照,“渊明独何人,我乃如拘囚”,并非单纯羡慕隐逸,而是在自况中显出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冲突。
诗人并未把抒怀停留在个人出处选择上,而是继续写“亲老方倚门”“子幼未知学”,把孝养父母、教养子女的责任纳入忧思。这种家国之间、道义与生计之间的多重牵扯,使全诗具有很强的伦理重量。结尾“鬼蜮闪光怪,虎豹嘷昏幽。世路委丛棘,吾道若缀旒”,以险恶意象概括世途艰难、道统危弱,境界顿然扩大。末句“岂无知我者,应谓我心忧”含蓄收束,既有知音难觅之叹,也有不被俗世理解的孤独。全诗情、景、事、理交融,语言质朴峭拔,深具宋诗沉思反省之风。
创作背景
《登山述怀》从内容看,当作于诗人宦游在外、与家人长期离别之时。诗中“三年足别离”点出离家已久,而“亲老方倚门,甘旨谁供羞。子幼未知学,择师谁与谋”又表明他一方面身负仕途职责,另一方面又深为家庭责任所牵累,心中长期积聚着无法两全的痛苦。这类题材在宋代士大夫诗歌中颇为常见,但此诗尤为可贵之处,在于它并不只写羁旅思家,而是将个人去留、人生奔走、仕途受制、道义困顿一并写出。
杜范为宋代士大夫,其诗文风格多有正直忧思的气质。南宋时代政治环境复杂,士人往往面临抱负难伸、进退维艰的处境,既不能轻易像陶渊明那样决然归隐,又难以完全顺从现实人事,因而常在“为形役”与“为人役”之间发出沉重叹息。本诗借登山远望、暮色杜鹃等典型意象,触发久压心头的情绪爆发,既有送别后的即时感伤,也有对长期仕宦生活的反省与批判。从诗中“世路委丛棘,吾道若缀旒”来看,作者的忧虑还不止于一己穷达,而涉及世道艰危、正道难行的更深层感受,因此此诗应视为一篇兼具家国忧思与身世悲慨的述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