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兄宇出示汤丈追和春日诗适有会余情者次韵

杜范〔宋〕|原文、注释、翻译与赏析


杜范

君不见西山凛凛百世师,忍穷受饿终采蕨。

又不见丑谬遗臭几千载,当年方丈厌肥滑。

孰得孰失试大观,较若五味辨甘辣。

冶容媚世吁可怜,羞面顾影自涂抹。

名利物我争锱铢,语笑诩诩已衷甲。

方嗟天际暮云深,还见墙阴春草茁。

旨哉君诗良起予,重把心事为君说。

百年功名亦漫尔,尘路投踪何日脱。

七言古诗人格操守伯夷叔齐名利反思咏怀

注释

西山:指伯夷、叔齐隐居采薇的首阳山一带,诗中借指高洁守节之士。

百世师:百代之师,意谓可为后世永远效法的人物。

采蕨:采食蕨菜,典出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山中采薇充饥。

丑谬:丑恶荒谬,指品行卑污、言行失当之人。

遗臭:留下恶名,与“流芳”相对。

方丈:本指一丈见方,诗中借指饮食丰盛、器用精美的生活。

肥滑:肥美滑腻,指精美可口的食物。

大观:从宏阔、整体的角度观察衡量。

五味:泛指各种滋味,诗中借喻是非优劣本可分辨。

冶容:妖冶的容貌,也指刻意修饰、取媚于人的姿态。

媚世:迎合世俗,取悦时人。

顾影:回看自己的身影,常含自怜自照之意。

涂抹:本指敷饰粉黛,这里讽刺矫饰外表、粉饰自身。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比喻极细微的得失。

诩诩:自夸得意的样子。

衷甲:贴身所穿的铠甲,比喻内心充满机心、防备与争竞。

墙阴:墙下背阴处。

:草木初生而旺盛的样子。

起予:启发我、引发我的感触。

漫尔:不过如此,含轻看、无足重重之意。

尘路:尘世仕途、奔走名利之路。

译文

你没看见那西山之上凛然高洁、足为百代师表的人物吗?他们宁可忍受贫穷饥饿,到最后仍采食蕨菜以守其志。你又没看见那些丑恶荒谬之徒,留下恶臭千载;当年他们面对满桌肥甘美味,还嫌不够可口。究竟谁得谁失,不妨从大处来观察,就像分辨五味的甘与辣一样,本来并不难明。那些以妖冶姿态迎合世俗的人,真是可怜;他们羞于见到自己本来的面目,只知对着身影一再涂脂抹粉。世人为了名利、物我之争,连丝毫小利也要计较;谈笑之间自鸣得意,内心却早已像披着铠甲般充满机诈与防备。正感叹天边暮云深沉、世路昏暗时,却又看见墙根背阴处的春草正在生长。你的诗意味深长,确实使我大受启发;我便重新把胸中的心事对你说一说。人生百年的功名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在这尘世道路上的奔趋踪迹,究竟何日才能摆脱呢?

赏析

这首诗是一篇次韵酬和之作,但其内容并不局限于一般唱和中的即景言情,而是由友人诗意触发,转入对人格、名利、操守与人生出路的严肃思考。开篇以“君不见”领起,连续援引对照鲜明的两类人物:一类是“忍穷受饿终采蕨”的高士,一类是“方丈厌肥滑”而终至“遗臭”的庸恶之徒。诗人不作琐碎铺排,而用极简洁、极有力的历史象征建立价值判断,使诗一开始便具有议论的锋芒和道德的重量。 中间数联尤见功力。“孰得孰失试大观,较若五味辨甘辣”,将抽象的道德评价化为可感的味觉经验,说明是非并非不可分辨,只是世人往往自蔽其心。继而写“冶容媚世”“羞面顾影自涂抹”,形象揭露追逐时俗、粉饰自我的可鄙状态,讽刺中带有深沉的悲悯。再写“名利物我争锱铢,语笑诩诩已衷甲”,最为警策:表面谈笑风生,内里却满是机心与防备,把士大夫社会名利竞争中的心理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本诗并非一味愤激。由“方嗟天际暮云深,还见墙阴春草茁”可见诗人情绪的转折:暮云象征世道昏晦,春草则象征生机未绝、善端仍在。阴处之草尚能萌茁,正说明在浊世之中,操守与希望并未完全消亡。这一联使全诗从单纯批判转为含有自我安顿意味的沉思,也显出宋诗长于理趣、善于在议论中见形象的特点。 结尾“旨哉君诗良起予”回扣唱和缘起,自然过渡到“百年功名亦漫尔,尘路投踪何日脱”的自我追问。这里并非彻底逃世,而是对功名价值作出冷静重估。全诗语言峻洁,议论透辟,对比鲜明,兼具史识、人格理想与现实批判,是一首具有浓厚宋代士人反思精神的作品。

创作背景

这首诗题目表明,它是杜范因黄兄宇出示汤丈追和《春日》诗而有感,遂依原韵再作的一首次韵诗。宋代士大夫之间常以诗文唱酬,既是社交往来,也是思想交流的重要方式。所谓“适有会余情者”,说明诗人读到前人追和之作时,正好触动自己长期蕴蓄于心的感慨,因此借次韵这一形式,抒发对高洁人格的推崇、对逐利风气的批评,以及对功名得失的反思。 杜范为宋代士人,其诗常见议论色彩和道德关怀。这首诗虽然题中有“春日”,但内容并不以春景铺写为主,而是借“墙阴春草茁”的意象,于暮云深重中见微弱而真实的生意,映照作者复杂的现实感受。诗中引用伯夷、叔齐采蕨等典故,属于宋诗常见的借古论今之法,通过历史人物的荣辱得失,回应现实中的世风人心。由于题目所涉人物“黄兄宇”“汤丈”的具体生平今已不易详考,解读时应把握其唱酬背景和诗中所显现的普遍士人心态,而不宜对具体事件作无据的坐实。总体看,这首诗产生于文人交游酬答的语境,却超出了应酬范围,成为一篇富于现实批判和自我省思的言志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