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成十一韵

杜范以雪写时气、民生与忧思的宋代五言古诗


杜范

入冬多疠气,阳泄月令畅。

隐雷声间作,万蛰惊塞向。

数日凝重阴,云同寒威壮。

飞琼遍天宇,色界铺宝藏。

前此亦屡白,玉瑞此其创。

缄运孰主张,一雪压千瘴。

纷纷富家儿,羔酒醉金帐。

谁思道丐者,双脚红玳样。

顾我虽甚贫,可挟尚有纩。

蚤起愿年丰,共饱拜天贶。

天意然不然,独立为楚怆。

五言古诗凄怆咏物诗咏雪希冀

注释

疠气:疫疠之气,指流行的瘴疠、病气。

阳泄:阳气失其闭藏而外泄,写冬令反常偏暖。

月令:时令、节令。

隐雷:冬日里隐隐作响的雷声,古人常视为时气失常的征象。

万蛰:各种潜伏冬藏的虫类。

凝重阴:浓厚沉重的阴云。

飞琼:本指仙家美玉,这里比喻纷飞的雪花。

天宇:天空。

色界:佛教语,原指色界天,此处借指可见的天地空间。

玉瑞:如玉的祥瑞,指瑞雪。

缄运:天地闭藏运行的机枢,这里指自然时序的主宰。

主张:主持、安排。

千瘴:种种瘴疠病气。

羔酒:美酒,亦可泛指丰盛酒食。

金帐:华贵的帷帐,代指富贵人家的宴饮环境。

道丐者:道路上的乞丐。

红玳样:形容双脚冻得红紫斑驳。

挟纩:夹衣中还絮有丝绵,指尚有御寒衣物。

蚤起:早起。“蚤”同“早”。

天贶:上天的恩赐。

楚怆:楚楚悲怆,凄伤悲痛。

译文

入冬以来疫疠之气很重,阳气外泄,时令运行似乎失常;冬日里还不时传来隐隐雷声,把万物蛰伏的常态都惊动了。连日来阴云凝重,寒威愈发强盛。雪花像琼玉一样飞满天空,把整个天地铺陈得如同宝藏一般。此前也曾多次下雪,但像这样洁白丰厚、足称祥瑞的雪,这还是头一回。天地闭藏运行究竟由谁主宰?这一场大雪,仿佛要压服千般瘴疠。富贵人家的子弟,正围着美酒佳肴,醉卧金帐之中;又有谁会想到路旁的乞丐,双脚已冻得通红斑驳呢?回头看看我自己,虽然也很贫寒,好歹夹衣里还絮着丝绵。清早起来,只愿来年丰收,让人人都能饱食,于是向上天的赐予致拜。只是天意究竟是否真会如此呢?我独自站立在雪中,不禁生出深深的悲怆。

赏析

然而诗的真正深意不在“瑞雪”本身,而在对“瑞”保持清醒节制。诗人一面承认雪的可贵,一面迅速把目光从天象转向人间:富家儿醉卧金帐,道旁乞者双脚冻红,形成极鲜明的贫富对照。这几句陡然把审美景观转成社会图景,使全诗由咏雪诗转为忧民诗。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把自己置于纯然的道德高位上,他说“顾我虽甚贫,可挟尚有纩”,既写自身清寒,也承认自己尚有御寒之具,比起流民乞者仍属幸存者。这种自我反照,使悲悯更真切,也避免了空泛的慷慨。结尾“蚤起愿年丰,共饱拜天贶”一转,显出儒者最朴素的政治伦理:所愿不过年丰民饱。但最后又以“天意然不然,独立为楚怆”收束,既不轻率断言瑞雪必致丰年,也不沉溺于空洞乐观,而是在希望与疑惧之间保持沉痛的清醒。整首诗层次分明:先写时气反常,再写大雪壮观,继而写贫富对照,终归于年丰之愿与天意难知之悲。其可贵处正在于,诗人能在雪景的洁美中看见人世的不齐,在“瑞应”的话语中保留对现实苦难的敏感。

创作背景

不过,这首诗并非一般应景唱和式的“瑞雪诗”。诗人并没有满足于歌咏雪之洁白壮丽,而是在观雪时想到富贵之家与道旁乞者的强烈反差。由此可见,这首诗的写作背景不仅是一次降雪,更是南宋社会中贫富悬殊、流离困苦等现实经验的触发。结尾“天意然不然”也透露出诗人对天人感应、瑞应之说并非全然迷信,而是带着审慎与忧惧:即便雪可称瑞,百姓是否真能因此得饱,仍有待现实印证。正因为置身这样复杂的时代与社会处境,这首诗才在咏雪之外,呈现出浓厚的忧时悯民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