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行溪西得梅数花喜甚偶成小诗呈诸赵兄

杜范笔下的寒梅清骨:偶然得见,喜中含慨


杜范

作意每不偶,邂逅与心会。

畴昔问寒梅,李园不成醉。

今夕亦何夕,见此万花最。

独立如高人,凛凛尘世外。

藤藓半侵剥,风雪几颠沛。

蕞尔篱落间,劲气夺松桧。

下视桃李场,碌碌千百辈。

古淡不入眼,何能供世嗜。

苦心抱岁寒,天其知我矣。

此行得此花,嶷然为增气。

置之几席间,相对喜不寐。

有果硕不食,明朝日南至。

芽檗或未知,尔乃太蚤计。

三嗅味清绝,令人发长喟。

不与流俗写景抒怀南宋文学古淡清峻咏梅

注释

作意:有意,存心安排

不偶:不能如愿,不凑巧

邂逅:偶然相逢,这里指偶然遇见梅花

心会:与心意相契合

畴昔:往昔,从前

寒梅:凌寒开放的梅花

李园:种有李树之园,亦可借指桃李之繁华俗艳处

今夕亦何夕:今夜是怎样的夜晚,表示惊喜感叹

万花最:百花之中最出众者

高人:品格高洁、超然脱俗之士

凛凛:严肃可敬、寒气逼人的样子

侵剥:侵蚀剥落

颠沛:受挫折摧折,这里指经受风雪摧残

蕞尔:细小的样子

篱落:篱笆边,村野处所

松桧:松树与桧树,常比喻坚贞劲节

桃李场:桃李争妍的场合,比喻趋时媚俗的环境

碌碌:平庸忙碌,无所特出

古淡:古雅淡泊

世嗜:世俗的嗜好与趣味

岁寒:严冬,亦比喻困厄中坚守节操

嶷然:高峻卓立的样子,这里指精神振奋、形象高拔

几席:几案与坐席

硕果:大而成熟的果实

日南至:太阳运行至最南之日,指冬至

芽檗:萌芽与苦檗,此处借指春意初萌、果实未来之事

太蚤计:过早打算,“蚤”同“早”

三嗅:再三闻香

清绝:清峻绝伦,清香绝佳

长喟:长声叹息

译文

平日里有心寻访,往往总不能如愿;这一次却在无意间邂逅,正与我的心意相契。从前曾去探问寒梅,却在那李园之中终究不能尽兴沉醉。今夜又是怎样难得的夜晚,竟见到这百花中最出众的梅花。它独自挺立,如同高洁之士,凛然超然于尘世之外。枝干上藤蔓苔藓已侵蚀剥落,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雪摧折。它偏偏生在这小小篱笆旁,却有一股刚劲之气,竟胜过松桧。它俯视那桃李争妍的场面,只觉其中千百辈都庸庸碌碌。它那古雅淡泊的风致本不讨人眼目,又怎么能迎合世俗的嗜好呢?它苦苦坚守着岁寒中的节操,上天大概是知道我的心意吧。这次出行得见此花,我的精神也因此陡然振作。把它放在几案席前,与它相对欣喜得难以成眠。若有硕大的果实,我也并不急于求食,因为明天便是冬至了。至于萌芽结果之事,或许还未可知,现在就盘算那些,也未免太早。反复闻它的清香,只觉其味清峻绝伦,不禁令人发出长长的感叹。

赏析

这首诗写偶遇梅花之喜,却并不止于咏物,而是借梅自写,寄托了诗人对于人格理想与现实世态的深沉感慨。开篇“作意每不偶,邂逅与心会”先写寻梅不得、偶逢反喜,形成一种“有心不成、无心得之”的顿挫感,也为全诗奠定了惊喜而珍重的情绪基调。接着“今夕亦何夕,见此万花最”一句,以感叹的语气突出所见之梅不同凡响,既是百花之“最”,更是诗人精神世界中的知己。 诗中最精彩处,在于把梅花人格化、精神化。“独立如高人,凛凛尘世外”直接将梅花比作高人,写其孤高、清峻、不可狎近。以下“藤藓半侵剥,风雪几颠沛”,又写它并非养尊处优之物,而是在侵蚀、摧折中坚持生存,这便使梅的高洁不只是静态的姿态,而成为历经困顿后的节操。再到“蕞尔篱落间,劲气夺松桧”,尤见炼字之功:地位卑微而精神伟岸,处境狭小而气格雄健,形成鲜明反差,既写梅,也隐约写士人处穷而守正的自我形象。 “下视桃李场,碌碌千百辈”以下数句,则转入议论。桃李代表世俗欣赏的热闹繁华,梅花的“古淡”则不合流俗。这种审美对比,其实也是价值判断:诗人赞美的是不媚时、不逐众的品格,感慨的是世人不能识其真味。由“何能供世嗜”到“天其知我矣”,梅花与诗人的关系遂由欣赏转为知音,诗人借梅自明心迹,流露出怀才不遇而仍自守其志的意味。 结尾数句尤见深意。诗人把梅置于几席之间,相对不寐,表现出由外在景物转入内心观照的过程。接着又说“有果硕不食”“芽檗或未知,尔乃太蚤计”,说明他并不急于计较功利收获,而更珍惜眼前这份清峻精神与当下的相契之乐。最后以“三嗅味清绝,令人发长喟”收束,全诗由“喜甚”归于“长喟”,喜中含慨,赞中见志,层次深厚。整首诗以咏梅为中心,兼有写景、比兴、议论与抒怀,语言质朴而骨力遒劲,体现出宋诗重理趣、重人格寄托的鲜明特色。

创作背景

杜范是南宋士大夫诗人,其诗多有清刚耿介之气,往往借物抒怀、寓志于景。这首《闲行溪西得梅数花喜甚偶成小诗呈诸赵兄》从题目看,是诗人闲步溪西,偶然见到几枝梅花,大为欣喜,于是即景成篇,并呈给赵姓友人共赏。题中“闲行”“偶成”“呈诸赵兄”都表明这是一首带有日常唱酬意味的作品,写法自然率真,不事雕饰。 宋代文人素来爱梅,梅花在文化传统中常被赋予高洁、坚贞、孤傲、先春的象征意义。尤其在南宋时代,士大夫身处偏安局面之中,现实压力、政治感慨与人格坚守常常交织,咏梅便不只是审美活动,也成为自我期许与精神寄托的重要方式。杜范此诗虽未明言具体政治遭际,但从“何能供世嗜”“天其知我矣”等句中,可以看出诗人对流俗风气有所不平,也有自守其志、求得知音的意味。因此,这首诗应理解为诗人因偶见寒梅而触发的感兴之作:一方面写冬日溪西篱落间梅花的清姿劲骨,另一方面也借梅表达自身不随流俗、珍重节操的士人心态。它属于宋人咏梅传统中较具人格寄托色彩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