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翁将归婺女因为江西游有长篇留别社中次韵送之

杜范〔宋代〕——借送别友人抒写忧患身世与世道艰难


杜范

旷士隘宇宙,孰为君家山。

逸兴渺湖海,孰遣君意还。

胡然动行色,便欲生惨颜。

新篇写襟素,和章就词班。

亦念尘坱客,肯照窗几间。

怀旧徒感怆,搜语愧冥顽。

两年重忧患,悲涕不胜潸。

一身缠疢疾,形骸顿已孱。

吁天凡几疏,无路扣九关。

望绝钟鼎贵,分甘茅衡跧。

薾然一疲驽,不愿十二闲。

送君为心折,把酒惭量悭。

行行速京洛,去去难追攀。

莫上八咏楼,且宿双溪滩。

为问赤松子,世道何其艰。

七言古诗京洛友人赠别友情婺州

注释

旷士:胸襟旷达、不为俗拘之士。

隘宇宙:以宇宙为狭隘,形容胸怀广大,不局于一地。

君家山:指故乡山水,此处代指友人将归之地。

逸兴:超逸豪放的兴致。

湖海:江湖四海,喻广阔天地与游历之所。

行色:将要出行的神情、景况。

惨颜:愁苦的面容。

襟素:胸怀与情愫;亦指平素心迹。

和章:酬和之作,即和诗。

词班:诗文之列,指唱和篇章之中。

尘坱客:尘世中困顿之人,诗人自指。

窗几间:窗前案几之间,指狭小居处。

冥顽:昏钝迟拙,这里是自谦文思迟滞。

疢疾:疾病。

:瘦弱、衰弱。

九关:天门重关,古诗文中常借指天廷或上达无门之处。

钟鼎贵:钟鸣鼎食之家,指显贵生活与高门仕宦。

茅衡:茅屋衡门,指贫寒简陋的居处。

薾然:疲弱无力的样子。

疲驽:疲惫迟钝的劣马,比喻才能平庸、境况困顿的自己。

十二闲:养马之厩,借指仕途显要之途或朝廷任用之列。

京洛:京城洛阳,后泛指京都与仕进之地。

八咏楼:在婺州,历来文人登临题咏之所。

双溪滩:双溪一带水滨,亦在婺州附近,为友人归途所经。

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常被借指高蹈出世之士。

译文

胸襟旷达的人,总觉得天地都嫌局促,又哪里只把故乡山川看得最重呢?你高逸的兴致本来远在湖海之间,又有谁能使你的心意回转停留?可是如今你忽然现出行装,顿时使人面生凄然。你用新作写出胸中的襟怀,我也勉强以和诗厕身其间。你大概也还想到我这个困顿尘世中的人,愿意把目光投向我这窗前几案之间的小小天地。怀念旧日交游,只能徒增感伤;搜寻词句来相送,又惭愧自己昏钝拙涩。两年以来,忧患重重叠叠,伤心落泪,实在难以禁受。我一身疾病缠绕,形体已顿然衰弱。向天呼告也不知多少次,却始终没有门路去叩问那重重天关。我早已绝了富贵显达的念想,只甘心蜷伏在茅檐衡门之下。像我这样疲弱的驽马,也不愿进入那显贵之途。如今送你,我心中为之摧折;举杯相送,又惭愧酒量微薄、情意难尽。你一路前行,很快便会到达京洛;你这一去,我更难以追随攀援。到了家乡,不必急着登临婺州的八咏楼,且先在双溪滩边歇宿吧。也替我问一问那赤松子:如今这世道,为何竟如此艰难?

赏析

这首诗是一篇情意深沉的送别之作,通篇以“送友”起兴,却处处透出诗人自我的身世之感,因此它不仅是赠别诗,也是自伤诗、忧世诗。开篇“旷士隘宇宙,孰为君家山。逸兴渺湖海,孰遣君意还”四句,先从友人的胸襟、志趣写起,语势高远,称其为旷达超俗之士,不当为一乡一地所拘。这样的起笔,并非一般送别诗的低徊缠绵,而是先扬友人襟抱,显示双方精神气质上的相契。紧接着“胡然动行色,便欲生惨颜”,笔锋忽转,由高旷跌入离情,形成情绪上的顿挫,也使“别”字的重量更为明显。 中段“新篇写襟素,和章就词班”点出题意,说明此诗是次韵酬赠之作。其后“亦念尘坱客,肯照窗几间”写友人不忘困顿中的自己,语意极真切,既有感激,也有自怜。再下数联转入自叙:“两年重忧患,悲涕不胜潸。一身缠疢疾,形骸顿已孱”,把现实生活中的忧患、疾病、精神摧伤一齐写出,毫不作姿态。尤其“吁天凡几疏,无路扣九关”一句,感慨命途壅塞、上达无门,极沉郁顿挫,有强烈的时代与人生双重悲凉。 诗中又以“钟鼎贵”对“茅衡跧”,“十二闲”对“疲驽”,对比鲜明,表现出诗人对功名富贵的幻灭与自甘淡泊的心情。但这种“分甘茅衡跧”,并非轻松旷达的归隐,而是在遭逢挫折、疾病缠身、世路艰难之后的被动退守,因此更显苍凉。末尾“莫上八咏楼,且宿双溪滩。为问赤松子,世道何其艰”尤为有味:不作寻常殷勤嘱咐,而以地名、仙人、世道交织成一种含蓄的寄托。八咏楼本是胜地,诗人却说“莫上”,仿佛连登高怀古也会牵动无限感伤;“问赤松子”则借仙人之口,寄寓对乱世、时局、人生困局的深切叩问。全诗情感沉厚,气格苍劲,辞意往复回环,在送别的表层之下包蕴深广的人生感慨,是宋人唱和诗中很见真情与力度的一篇。

创作背景

此诗题为“次韵送之”,可知是应和友人“花翁”留别长篇而作的送别诗。“婺女”是婺州的别称,大致可知友人将归江西游历之后,转赴婺州一带。宋代士人交游频繁,唱和酬赠是重要的文学活动,尤其在离别、归乡、赴任、游历等节点,往往以诗相送,以诗言志。本篇即产生于这样的文人社集与唱和背景之中。 杜范为南宋人,其诗文常见忧时感事、沉郁自守的气质。此篇虽然名为送友,但从诗中“重忧患”“缠疢疾”“无路扣九关”等语来看,显然写作时诗人自身正处于身心俱困、仕途失意的状态。故而诗中并非纯写惜别,而是在朋友离去的触发下,将个人的疾病困顿、世道艰难、对功名的幻灭,以及对高士行止的羡慕与惆怅,一并抒发出来。题中所谓“社中”,说明此诗大约与诗社或友朋雅集有关,送别对象并非泛泛之交,而是能以长篇留别、彼此次韵酬和的知己同道。因此,全诗兼有社友之谊、文酒之欢与乱离忧思,是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的一种真实折射。对于理解此诗,不宜拘泥于具体史事细节,更应把握其所呈现的时代情绪:在政治与人生皆多艰难的背景下,文人以赠别诗寄托胸中郁结,借友人行旅映照自我处境,遂使诗意格外深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