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范《叔虎辱与予游最久其所为诗文仅窥一二未获搴珠璧之椟而纵观也行李来京都携方崖类藁携续集示予暇日隐几读之斲巧抽新绚綵烂烂为之洞心豁目不知君家所藏其富若是辄成古风以自诧奇观因以为谢》

原文、注释、现代汉语翻译与赏析


杜范

昔君游我里,诸老皆竞爽。

今踰三十年,百事一非往。

君今来京都,相对各槁项。

清灯话畴昔,未语意先惘。

橐中剩缃帙,挈来耀书榥。

栒虡列群编,金石振逸响。

又如春水阔,縠澜敷浩瀁。

绣鞶饫耳闻,锦囊惬心赏。

今夕亦何夕,尘塞为披敞。

吾衰亦久矣,欲勉不可强。

尚记诸老言,种收同卤莽。

顾我困朝饥,羡君富秋穰。

何日遂赋归,相从问陇㽘。

滞穗傥可拾,我亦歌击壤。

京都重逢友情古风归隐向往怀旧

注释

叔虎:作者友人的字,题中所称赠诗对象。

辱与:谦辞,意谓承蒙相与交游。

搴珠璧之椟:打开藏有珠玉的匣子,比喻得见对方珍藏的佳作。

行李:出行所携带的物品。

方崖类藁:友人所编诗文稿的一种,具体书名或稿名。

续集:续编的诗文集。

隐几:凭几而坐,指闲居读书。

斲巧抽新:斫削巧思,抽绎新意,形容文章构思精巧新颖。

竞爽:争相出众,各显英姿。

槁项:脖颈瘦削,形容人衰老憔悴。

畴昔:往昔,从前。

:怅惘,惆怅失神。

橐中:口袋中,行囊中。

缃帙:浅黄色书套包裹的书册,借指书籍文稿。

书榥:书斋窗前或书室之中。

栒虡:古代悬钟磬的架子,这里比喻陈列整齐的书册。

金石:本指钟磬等乐器,此处形容文章音节铿锵有力。

逸响:超逸不凡的声响,比喻诗文风采。

縠澜:如绉纱般细密的波纹。

浩瀁:水势广大无际的样子。

绣鞶:绣饰的佩带,这里借喻华美精致的篇章。

锦囊:装锦绣文采之作的袋子,喻佳作。

尘塞:尘埃蒙蔽,这里比喻心目闭塞已久。

披敞:开豁敞亮。

种收同卤莽:耕种与收获都很粗疏草率,比喻学问文章下功夫不深。

朝饥:早晨即感饥乏,比喻境况困顿、所得寡薄。

秋穰:秋日丰收,喻文思丰赡、成果富足。

赋归:作归去之辞,表示辞官归隐。

陇㽘:田埂、田间道路。

滞穗:遗落在田中的谷穗。

击壤:古代传说中太平时老者击壤而歌,这里指归田自乐。

译文

从前你到我家乡来游历时,乡里的诸位前辈都争相称美,人人风采俊爽。如今一晃已过三十多年,世间万事都与当年大不相同。现在你来到京都,我们相对而坐,都已颈瘦形衰。清灯之下谈起往昔,还未开口,心中已先充满怅惘。幸而你行囊中还装着许多书稿,提来在书斋中展开,光彩照人。那些篇章排列开来,仿佛钟磬悬于架上,发出金石般清越不凡的声响;又像浩荡春水铺展开去,细波粼粼,广阔无边。其文采之华美,令人耳目饱足;其内蕴之丰赡,也让人心中大为欣赏。今夜是怎样难得的夜晚啊,使我久被尘俗遮蔽的胸怀顿时开朗明净。我衰老已久,想勉力奋起却终究难以勉强。还记得前辈们曾说,若耕种与收获都草率从事,终究不会有好成果。回头看我,常困于仕途生计,像晨起即饥的人一般贫乏;而你却如秋天丰收一样富足充盈。什么时候我们都能辞归田园,再一起在田间垄上往来相问?若田里还有遗落的谷穗可拾,我也愿像太平老农那样,击壤而歌,安然自乐。

赏析

这首古风体赠答诗,篇幅较长而气脉贯通,最突出的特点是“由人及文、由文及心”。诗的开端并不急于称赞友人诗作,而是先从三十余年前的旧游写起:“昔君游我里,诸老皆竞爽。今踰三十年,百事一非往。”时间跨度极大,语意沉着,先把人世迁流、旧交重逢的感慨推到读者眼前。接着写“相对各槁项”,以极简省的白描点出二人都已衰老,随后“未语意先惘”更把重逢时未言先悲的复杂心理写得细密深婉。情感由此奠定,全诗便不只是一般应酬之作,而有深厚的人生况味。 中段转入读友人诗文,是全篇最见才力之处。诗人连用一组比喻来形容书稿之富赡与文采之灿然:“栒虡列群编,金石振逸响。又如春水阔,縠澜敷浩瀁。”前者从听觉着笔,把文章比作钟磬金石,强调音节铿锵、气骨健拔;后者从视觉与气势着笔,把作品比作春水浩荡,写其铺陈广博、流转自如。再加上“绣鞶”“锦囊”等意象,既见其华美,也不失珍重之意。此数联并非空泛溢美,而是从“声”“色”“势”“藏”四层展开,使对友人文集的赞叹具有可感的形象性。 尤可注意的是,诗人对友人之“富”并非单纯羡慕文名,而是以农事为喻,将文章积累转化为“种”与“收”的关系。“种收同卤莽”一句,含有朴实的学问观:创作之丰歉,终究取决于平日耕耘。于是“顾我困朝饥,羡君富秋穰”就不仅是自谦,也是对友人长期积学的真诚推重。诗末忽转归田之想,从京都灯下读稿,写到田间拾穗、击壤而歌,境界顿然开阔。它既回应了前文“秋穰”的农业譬喻,也把友情从文艺知赏推进到人生理想的共鸣。 全诗语言典雅而不板滞,典故与譬喻繁富却能服从情意推进。其感情结构也很完整:旧游追忆之惘然、读诗见文之惊叹、自伤衰晚之感慨、向往归田之旷达,层层递进,情中有理,理中有情。故此诗虽为酬谢之作,却兼有怀旧、论文、叹老、言志数重意味,显得格外厚重耐读。

创作背景

此诗题意甚长,已大致交代了写作缘起:杜范与“叔虎”交游最久,但此前并未能尽览其全部诗文;这次友人携带旧稿与续集来到京都,作者得以在闲暇时展卷细读,见其作品“斲巧抽新”,深感眼界顿开,于是作古风一篇作为答谢。由诗中“今踰三十年”“君今来京都”“相对各槁项”等语看,这应是两位旧友阔别多年后的重逢之作,带有强烈的回顾意味。诗中既追忆青年时期的交游与乡里前辈,又写京城相见时的老境与感伤,可见写作时作者已处人生后段,对世事变迁和自身衰飒都有较深体认。 杜范为南宋人,其诗文多见端重醇实之气。这首诗虽主要是赠友论文,却也折射出宋代士大夫交游的一种文化情境:朋友之间不仅以情谊相维系,更以诗文相观照、以学问相砥砺。尤其“种收同卤莽”到“富秋穰”的比喻,说明作者将文学成就视作长期涵养与勤苦经营的结果,并非偶得。诗末向往“赋归”“问陇㽘”,则又显出南宋士大夫常有的归田意识:即便身处京都与仕途,也仍对田园生活与平实自得之境怀有深切向往。因此,这首诗既是一篇赞赏友人文集的酬谢之作,也是一首寄寓身世之感与晚年志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