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南万求诗赠别遂用其和韩总卿韵

杜范赠别诗中的忧时情怀与归隐之思


杜范

清朝方振饬,群彦尽收揽。

万化转机轴,一气变舒惨。

岁寒天漠漠,日暮云澹澹。

古志可今覆,远考异近览。

世味甘甜蜜,国计未尝胆。

驴技或易穷,羊质徒大阚。

冒没忘险涂,吁嗟入玄窞。

志士抱忠笃,封事写忧憯。

已动凝前旒,又隔充耳紞。

有献非美芹,有味真苦榄。

谁其鄙肉食,政恐忘馌嗿。

一别几十年,重会生万感。

旧欢痛莫追,久交味逾淡。

羡君粲词华,綵霞生暮晻。

顾我已衰晚,须雪羞髦髧。

猛虎跃山谷,宁甘落圈槛。

灵龟通鬼神,肯自朵颐颔。

看彼苑上花,何如涧下馣。

幽庐对江山,逸兴寄铅椠。

我欲同君归,何由遂此敢。

茅茨胜金屋,饭羹饱玉糁。

愿言寄新诗,春意起莲菼。

典雅厚重古体诗归隐之思忠愤忧国忧时

注释

振饬:整顿、振作而加以修饬

群彦:众多贤才

万化:万事万物的变化

机轴:枢机、关键所在

舒惨:舒和与惨厉,指气象盛衰、世道变化

漠漠:旷远迷茫的样子

澹澹:淡薄、昏暗的样子

古志可今覆:古人的志业可由今人重新考察、验证

尝胆:本指卧薪尝胆,这里借指警惕忧患、刻苦自励

驴技:比喻浅陋有限的本领,语出“黔驴技穷”

羊质徒大阚:比喻外强中干;“大阚”指貌似雄伟威猛

冒没:冒险深入,不避艰危

玄窞:幽深的陷阱、深坑

忠笃:忠诚笃厚

封事:密封上奏的章疏,多用于向君主陈事言政

忧憯:忧伤悲痛

前旒:帝王冕冠前悬的玉串,借指皇帝

充耳紞:冠冕两旁垂下塞耳的玉饰,借指君主为礼制所隔,不易尽闻臣言

美芹:以芹菜喻微薄的献礼,常用作谦词

苦榄:味苦的橄榄,比喻忠言逆耳而有益

肉食:居高位、享厚禄者,语出“肉食者鄙”

馌嗿:贪食,这里比喻只知食禄而不忧国

粲词华:鲜明美盛的文采

暮晻:傍晚昏暗之色

髦髧:头发下垂之貌,这里借指衰老白发

圈槛:圈养猛兽的栏槛,比喻受拘束不得自由

朵颐颔:鼓动腮颔而食,形容贪馋求食

:香气浓郁

铅椠:古人书写校勘之具,借指著述、读书生活

茅茨:茅屋

玉糁:精美如玉的米粒,代指饭食

莲菼:初生的芦苇、荻苇,常用来点染春意水色

译文

朝廷清明之时,正着手振作整饬政事,众多贤才也都被延揽而来。世间万事像转动的机轴一般运行,一股元气也随之改变着盛衰与悲喜。岁暮天色迷茫辽远,日将暮时云气淡淡低垂。古人的志意与事业,如今还可以重新审视考求;远古的经验与近世的见闻,也并不完全相同。世俗滋味总以甜蜜为可喜,而国家大计却未必有人肯像卧薪尝胆那样正视忧患。有的人本领浅薄,很快就会露底;有的人徒具强大的外表,其实不过是羊的本质。有人冒险深入险途,结果坠入幽深陷阱,令人叹息。志士怀抱忠诚笃实之心,在密封奏章中写尽忧思悲痛。虽然似乎已经打动了皇上的心意,却又隔着冠冕前旒和塞耳之饰,终究难以尽达。所献上的并不是什么珍贵美味,不过像微薄的芹献;然而其中真正的意味,却像苦橄榄一样,虽苦却有益。谁敢轻视那些身居高位的食禄之人呢?只是担心他们只顾饱食,而忘了为国事奔走操劳。我们一别竟有几十年,今日重逢,百感交集。旧日欢情令人痛惜已不可追,而长久的交情反而越发淡而有味。我羡慕你文采灿然,像彩霞在暮色中浮现;回头看我,已经衰老迟暮,须发如雪,连当年的风采都羞于再提。猛虎驰跃于山谷,哪里甘心陷落在圈槛之中;灵龟既通鬼神,又怎肯低头鼓颊只求口腹之养。看那园苑中的花朵,哪里比得上山涧之畔幽香自远的花草。若能在幽居草庐中对着江山,把超逸的兴致寄托于读书著述,该有多好。我也想同你一道归去,只是哪里能够就这样贸然实现。茅屋草舍其实胜过华丽金屋,粗茶淡饭也足以吃饱,胜似精美米食。但愿你寄来新的诗篇,让人从中感到如莲苇萌发般的盎然春意。

赏析

这首赠别诗篇幅较长,却并非单纯抒写离情,而是把时代感慨、政治忧思、人格自守与归隐之念熔于一炉,具有典型的宋代士大夫诗歌气质。开篇“清朝方振饬,群彦尽收揽”先从朝局着笔,气象宏阔,显示作者并不局限于个人聚散,而是始终把友朋进退出处置于国家政治的大背景下观照。继而以“万化转机轴,一气变舒惨”概括世道升降,笔力沉雄。中间几联议论尤见锋芒:世人多喜“甜蜜”,却少有“尝胆”之心;空具外表者如“羊质徒大阚”,浅薄无能者如“驴技或易穷”,这些比喻辛辣而不失典雅,体现作者对时政与人事的冷峻判断。又以“封事写忧憯”“已动凝前旒,又隔充耳紞”写忠言进谏的艰难,既有臣子的责任感,也有政治现实中的无奈和阻隔。 诗的后半由公而私,转入与友人重逢将别的感慨。“一别几十年,重会生万感”直抒胸臆,情真而不浅露。其后写友人文采如“綵霞生暮晻”,写自己“已衰晚,须雪羞髦髧”,对照之中有敬羡,也有迟暮之叹。再用“猛虎”“灵龟”自况,表明不愿屈身求容、不肯以口腹名利自役的人格立场。结尾以“苑上花”与“涧下馣”相对,明显推重幽贞自守的价值,再落到“幽庐对江山,逸兴寄铅椠”,把人生理想归结为山林读书、著述自适。整首诗议论、比兴、感怀交织,语言典重而多警句,兼有经世之志与退处之思,深刻呈现出宋代正直士大夫在现实困顿中的精神姿态。

创作背景

从题目“汤南万求诗赠别遂用其和韩总卿韵”可知,此诗是应汤南万之请而作的一首赠别诗,并且沿用了对方此前和韩总卿诗的韵脚。这种“次韵”“用韵”唱和,是宋代文人交游中极常见的写作方式,不仅讲究音韵呼应,也常借此展开对时局、志业与人格的深入讨论。杜范身处南宋时期,士大夫普遍面临内政整饬、朝局变动、边患压力以及仕进与退隐之间的精神张力,这首诗正浓缩了这种时代氛围。 诗中多处涉及朝廷收揽贤才、封事进言、忠言难达、世人嗜甘忘苦等内容,说明作者写作此诗时,并非纯为酬酢应景,而是借送别之机,抒发长期积蓄的政治感慨和人生判断。同时,诗里又写到“重会生万感”“顾我已衰晚”,可见作者与汤南万当有久别重逢之后复又分离的复杂心境。后半转入对山林幽居、著述自适生活的向往,也反映出南宋士人常见的“忧国而不得尽言、欲退而未能遽去”的处境。因此,这首诗既是友朋之间的赠答之作,也是作者自我精神世界的一次集中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