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范《次花翁自笑韵》

自笑中见襟怀,于旷达里显人格


杜范

村翁活计谢田庄,肯与时人较短长。

馀事诗篇陵鲍谢,太平胸次到黄唐。

以通为隐浑无碍,有乐偿贫似略当。

自笑此生成鹘突,谁知鹘突正难量。

不争于世士大夫心态安贫乐道旷达村翁形象

注释

次韵:按照别人原诗的用韵次序和作诗相和

花翁:诗中唱和对象的别号,具体所指已难确考

活计:生计,谋生之道

谢田庄:意谓对田庄经营之事淡然处之,或不专以田产营生为念

短长:高下、得失,也指是非优劣

馀事:正事之外的闲事,此处含谦辞

陵鲍谢:意谓诗才高迈,几欲凌驾鲍照、谢灵运(或兼指谢朓)等名家

胸次:胸襟,心境

黄唐:黄帝、唐尧之世,常用来指上古太平盛世

以通为隐:身处通达之境而仍保有隐者心态

浑无碍:全无妨碍,毫不冲突

偿贫:补偿贫困

略当:大略相当,差可相比

鹘突:同“糊涂”,含浑沌、含混、不分明之意

难量:难以测度,不可轻易估量

译文

一个村翁的生计,并不汲汲于田庄产业,哪里肯同世俗之人争个高低长短。其余闲事不过是写诗作文,气概却仿佛要凌驾鲍照、谢氏诸贤;而胸中的襟怀,又直追黄帝、唐尧那样的太平境界。把通达看作隐居,也全无窒碍;有了内心的快乐,用来抵偿贫困,也还差可相当。自己笑自己这一生像个糊涂人,可谁又知道,这种“糊涂”本就最难测量。

赏析

这首诗表面上是“自笑”,实则是以诙谐旷达之笔,自写人格风神。首联“村翁活计谢田庄,肯与时人较短长”先将主人公定位为不与流俗争竞的“村翁”。“村翁”并非纯然身份描写,而是带有自我降格、自我戏谑的意味;越是这样写,越能见出诗人不慕名利、不屑竞逐的精神立场。“肯与时人较短长”一句,语气斩截,直接点出其超然于世俗评价之外。 颔联忽然宕开:“馀事诗篇陵鲍谢,太平胸次到黄唐。”这是全诗最为奇崛、也最见精神气象之处。一方面,诗人用近乎夸张的口吻说自己写诗不过“馀事”,却又可“陵鲍谢”,把诗歌才情推到极高处;另一方面,又说其胸襟直抵“黄唐”,将人格理想提升到上古太平的高度。前句是文才,后句是心量;前句似自负,后句实自许。因为前有“自笑”作衬,这种夸语并不显得狂妄,反而呈现出一种宋人特有的理趣和风神。 颈联“以通为隐浑无碍,有乐偿贫似略当”则把人生观说得更为透彻。传统观念里,“通”与“隐”往往对立:仕进为通,退处为隐。诗人却说“以通为隐”,表明真正的隐逸不只在山林,更在心境;即便身在通达之中,只要不失自守,也可保有隐者之真。这种观念很有宋代理学语境下的精神意味。下句“有乐偿贫”,将精神的丰盈与物质的贫乏并置,表达的是安贫乐道、以内在之乐胜过外在匮乏的人生态度。 尾联“自笑此生成鹘突,谁知鹘突正难量”收束尤佳。“鹘突”即糊涂,看似自嘲,实则是一种大智若愚的姿态。真正高明的人,未必处处锋芒毕露,反而常以浑成、含蓄、不与人争的面目出现。诗人说自己“鹘突”,正是对世俗精明的一种反拨;而“正难量”三字,则揭示了这种“糊涂”背后深不可测的精神分量。全诗语言豪宕中带谐趣,自负中有自抑,议论中见性情,呈现出宋诗以理入诗、以气胜情的典型特点。

创作背景

此诗题作“次花翁自笑韵”,可知是依照“花翁”原作《自笑》的韵脚而写的一首唱和诗。宋代文人交游中,次韵酬答极为常见,既是诗艺上的切磋,也是人格、志趣上的相互映照。从诗中看,杜范并未停留在简单应酬层面,而是借“自笑”之题,展开对处世态度、诗人襟怀和精神境界的自我表述。 杜范为宋人,其诗多有议论色彩,也常见儒者的自守精神。此篇虽题为和作,却能看出作者对名利得失持疏淡态度,对“贫”与“乐”、“通”与“隐”的关系有相当成熟的理解。诗中“陵鲍谢”“到黄唐”等语虽带夸饰,却并非无端夸大,而是以游戏笔法托出志趣之高。“以通为隐”尤其值得注意,它反映出宋代士大夫常见的一种精神选择:不必拘泥于外在出处,而重在内心是否自守、是否超然。故此诗既有酬唱之趣,也有自我写照之实,可视为杜范人生观与诗学态度的一次凝练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