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范《曹娥》

举世：全天下，普天下的人。

贪生：贪恋生命，苟且求生。

不足评：不值得称道或评论。

舍生取义：语出儒家伦理，指为维护道义而不惜牺牲生命。

亦难明：也未必容易真正说明白，意谓其内在动机常不易辨析。

娥：指曹娥，东汉上虞孝女。

有父不知死：心中只有父亲，一心救父而顾不上想到自身生死。

何心：什么样的心思，指当时的心理状态。

较重轻：比较轻重得失，权衡利害。

世人大多贪恋生命，这本不值得称道；而舍弃生命去求取道义，其真实意味也未必人人都能说清。曹娥心里只知道有父亲需要寻觅、拯救，却根本没有顾及死亡这回事；在那一天，她哪里还会存有什么权衡轻重得失的念头呢？

这首诗以极为凝练的议论笔法，重评曹娥投江寻父的精神内核。首句“举世贪生不足评”先从世人常情落笔，指出趋生避死本是普遍心理，因此不足为奇，也无足称道。次句紧承一转：“舍生取义亦难明”，并不顺着通常的道德赞辞直接歌颂烈行，而是提出更深一层的问题：同样是牺牲生命，其动机与精神实质并非一句“取义”就能概括。这样写，既避开了陈套颂扬，又为后两句的独到见解蓄势。 三、四句“娥知有父不知死，当日何心较重轻”是全诗警策所在。诗人并不把曹娥的行动简单归结为理性计算后的道义选择，而是强调她在极端情境中的纯一情感——心中只有父亲，根本无暇顾及自身死生，更谈不上权衡利害。这种写法将“孝”从抽象伦理重新还原为一种真切、直接、无伪的生命冲动。也正因为“不知死”，她的行为才超越了世俗算计，显得尤其震撼。 全诗篇幅很短，却包含两层辨析：其一，反衬“贪生”之常；其二，追问“舍生”之真。诗人最终把曹娥的伟大归结为至诚，而非口号化的道德姿态。这种看法既符合宋代理学语境中对“诚”的重视，也表现出诗人冷静审慎的议论风格。语言上，前两句抽象议论，后两句落到人物心理，虚实相济，转折自然。尤其“知有父不知死”一句，以极朴素的话语写出极深的情感力量，胜过一切铺张渲染。全诗因此呈现出议论精警、感情沉挚、立意高拔而不失真切的艺术特点。

《曹娥》所咏对象，为东汉会稽上虞孝女曹娥。相传其父溺于江中，数日不见尸体，曹娥沿江号哭，后投水寻父，数日后抱父尸浮出，因此成为中国传统孝道叙事中的著名人物。此事自汉魏以来屡见记载，后世又有“曹娥碑”等文化遗迹，使其事迹不断被颂扬。 杜范为宋代士大夫，其诗文常带有鲜明的道德思辨色彩。宋代社会重视名教伦理，理学兴盛，士人对于“忠孝节义”的讨论尤多。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曹娥这一题材很容易被写成单纯歌颂“舍生取义”的颂诗。杜范却并未停留在现成的伦理判断上，而是进一步追索行为发生时的真实心理：曹娥并非先作理性衡量，再决定牺牲自我；她是因孝思迫切、情感纯专，才达到忘生忘死的境地。此诗正体现了宋人咏史、咏古题材中常见的议论化倾向，也显示出作者对道德行为内在精神的辨析与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