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壁《登拟岘台诗》

月夜登台,怀羊公而论功名;羁旅之中,自见士人襟抱


李壁

羊公洙泗人,易地即颜子。

功名真馀弃,邂逅照图史。

况复权利间,何啻鼠肝似。

武库偶并称,相去不知几。

台倾属新葺,天远暮山紫。

佳月唤我来,抛却乌皮几。

莫言风景非,世本无真是。

有酒即宜城,有鱼斯汉水。

殷勤一樽共,清唱切云起。

羁旅聊自纾,高兴未渠已。

银河帘旌接,斗柄屋山指。

侧闻急才秋,便坐引奇士。

但遣君意陈,流落非予耻。

功名观咏史抒怀士人风骨宴集唱和怀古诗

注释

羊公:指西晋名臣羊祜,镇守襄阳,有德政,后人怀念,常与岘山、堕泪碑等典故相关。

洙泗:洙水、泗水,孔子讲学之地,后常借指儒家文化渊源。

颜子:即颜回,孔子高弟,以德行著称。

图史:图籍史册,指史书典籍。

鼠肝:语出古人以万物变化等观之,常用以比喻微贱琐细之物。

武库:本指兵器库,后常用来比喻人富于才学、器识宏博。

乌皮几:黑色漆皮小几,古人日常凭倚书写的坐具。

宜城:地名,旧以美酒著称,诗中借指佳酿。

汉水:即汉江,流经襄阳一带,亦为当地鱼美之所出。

切云:形容歌声高亢入云。

羁旅:寄居他乡、漂泊在外。

斗柄:北斗星柄,可据以辨方位、时令。

屋山:屋脊,诗中写所见星斗之近。

急才:谓朝廷急需人才,或指当世求才甚切。

便坐:别坐、旁坐,引申为延请宾客从容谈论。

:陈述、抒发。

译文

羊公本是承继洙泗儒风的人物,若换个处境,几乎就像颜回那样的贤者。他看待功名,本来就多有超脱,即使偶然因事功而在史册中发出光彩,也并非其本心所系。更何况置身权势名利场中,那些争逐又何止像鼠肝一样微不足道。有人把他与才器宏富之士并称,但彼此境界相差实在不知有多远。 如今这座高台倾圮之后刚刚修葺,天色辽远,傍晚群山一片紫翠。今夜好月把我召来,我索性抛开案几前的俗务。不要说眼前风景与往昔不同,世间原本就没有绝对不变的“真是”。这里有酒,便可当作宜城美酿;这里有鱼,也就是汉水鲜鱼。大家殷勤共举一杯,清亮的歌声直上云霄。羁旅行役中的愁怀,姑且借此舒展;而高远的兴致,还远远没有止息。银河像与台前帘旌相接,北斗的斗柄仿佛指向屋脊。又听说朝廷正急切延揽才俊,于是设坐招引奇士。只要让你的胸中意气尽情陈说,流落在外,并不值得以为耻辱。

赏析

这首《登拟岘台诗》写登临高台所见、所感与所议,既有怀古意味,也有现实关切,更贯穿着士大夫对人格、功名与出处的反思。起首从“羊公”写起,将羊祜放入“洙泗”“颜子”的儒家价值系统之中,不单纯以功业论人,而是首先肯定其内在德性与精神品格。这样一来,羊祜在史书上的光辉便不只是政治功业,更是一种超越利禄的君子风范。接着诗人以“权利间”“鼠肝似”极写名利之轻贱,形成鲜明的价值判断,也为全篇奠定了高旷拔俗的格调。 中段转入登台实景。“台倾属新葺,天远暮山紫”两句,写修葺后的高台与苍茫暮色相映,景象空阔而清丽,既有历史遗迹的新旧变迁,也有登临时的疏朗气象。“佳月唤我来,抛却乌皮几”尤见神采,仿佛明月主动相邀,诗人遂放下案头事务,投身山水清赏,写出一种摆脱俗务后的潇洒。随后“莫言风景非,世本无真是”由景入理,指出景物与世事本就在变动之中,不必执著于“今不如昔”的感伤,这种看法带有明显的通达意味,也使怀古之作不落低徊凄惋的窠臼。 “有酒即宜城,有鱼斯汉水”化本地风物为宴集之乐,语意豪爽自适;“清唱切云起”则使整首诗的气势进一步昂扬。末段由宴饮抒怀转入身世感慨与人才议论。“羁旅聊自纾,高兴未渠已”写出诗人虽处羁旅,却并未沉溺于失意,仍能借登临聚会舒展襟抱。结尾“但遣君意陈,流落非予耻”尤见胸襟:真正可贵的是直陈其志、保持自我,而不是因一时沉沦便自伤自辱。全诗议论精警,写景疏宕,情感昂扬中带有自我砥砺之意,体现了宋诗常见的理趣、气骨与人格书写。

创作背景

这首诗题为《登拟岘台诗》,“拟岘台”当是仿襄阳岘山胜迹而建的登临之所。岘山因羊祜遗爱而成为重要的怀古文化地标,后世凡登临其类建筑,往往不止写山水之美,更借羊祜其人寄托对德业、名节和历史评价的思考。李壁为南宋人,其诗文常带有宋代士大夫议论风格,重视人格操守,也常在山水登览中融入政治感慨与出处之思。 从诗中“羁旅”“流落非予耻”“急才秋”“引奇士”等语来看,此作大约写于诗人客居在外或行旅之中。登台之际,恰逢新台修葺、暮山月夜、宾朋宴集,于是由眼前风景联想到羊祜旧事,并进一步触及士人如何看待功名利禄、如何自处于沉浮际遇之中的问题。此诗并不专注考证古迹,而是借“拟岘台”这一文化符号,将怀古、宴游、感时、言志合而为一。它所呈现的背景,更接近南宋士大夫在现实政治压力与个人出处之间寻求精神支点的心态:既不全然忘世,也不愿屈从于庸俗功利,而是努力保存儒者的价值尺度与高远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