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州元夕和韵二首 其二

清晓：天刚亮的时候。

蓬：蓬舟，指小船，也可借指舟楫漂泊之所。

烟海涯：烟雾迷茫、如海般辽阔的水边。

葭苇：芦苇一类的水生植物。

龙骧：如龙腾跃，常形容战船或兵势雄壮。

水犀手：善于水战的劲旅之士；“犀”有精锐强悍之意。

绛鼍：红色的大鼍，诗中多借指江中翻腾的巨浪怪影，以壮险恶气象。

翠螭：青绿色的螭龙，诗中借作江中阴穴潜伏之怪象。

汉戈船：汉代水军战船，这里借指能乘险破浪的强大战舰。

心旆：心神如旗旆飘摇，形容内心震动不安。

排烟：拨开烟雾。

把盏：举杯饮酒。

铁瓮：铁瓮城，南京的古称之一，此处借指江防坚城或江南形胜之地。

了了：分明、清晰可见。

解剥：剥落、散开，指阴云消散。

廓清：荡涤而使清明开阔。

整夜狂风震撼着天空，天刚放亮时大雪压覆着船篷。放眼望去，水天苍茫，如烟似海的岸涯一片迷离，只有寂寞的芦苇丛立在寒意之中。即便有善于水战、勇猛如龙骧的精兵，此刻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只见巨浪翻涌，仿佛赤色鼍龙在洪波中腾跃；阴暗的水穴里，又像青螭潜伏沉睡。谁能够乘着这样的险恶江势前进？大概只有汉家那样的戈船战舰才可以。想到这里，眼中神光如电，心绪却又像旌旗一般摇荡悬起。待到拨开烟雾，举杯而笑，远处坚城的轮廓已高高显现。令人欣喜的是，密布的阴云终于散开，明丽的太阳也豁然照临，天地一时澄朗起来。

这首诗以元夕为题，却并不着力铺写灯火游赏，而是别开生面，从风雪江天写起，形成一种雄浑、奇险而又沉郁的艺术格调。开篇“通宵风撼天，清晓雪压蓬”二句，气势极大，“撼天”与“压蓬”从高空与近处同时落笔，把夜风、晓雪的凌厉写得触目惊心。接着“苍茫烟海涯，寂寞葭苇丛”，景象由动转静，空阔江岸与萧瑟苇丛互相映衬，寒江孤洲的清冷感一下子突显出来。 中间数句最见想象力。诗人并不满足于纯粹写景，而是把江涛、阴穴、浪影，幻化为“绛鼍翻”“翠螭睡”的奇诡图景，使自然风物带上神怪色彩，也让真州一带的江防形势显得愈加险绝。此时“龙骧水犀手，有亦安所事”一句陡转，由景入事，由自然之险联想到人事与军事，透露出诗人面对江天险阻时的复杂感受：豪情与忧思并存，壮志与现实相互牵扯。下文“孰能乘此险，惟应汉戈船”，更借汉家水军的典故，写出对雄强力量的向往，也暗含对时局、边防或国势的关切。 “烱烱眸电闪，摇摇心旆悬”是全诗最能见精神状态之处。前句写目光炯然，如电闪发，表现出诗人胸中尚有不平之气与昂扬之思；后句却说“心旆悬”，心神摇荡不定，说明这种昂扬并非轻快的逸兴，而是夹杂着深沉的忧惧与不安。结尾“排烟把盏笑，铁瓮高了了。阴云欣解剥，丽日廓清照”，气象顿然开朗，既是实景的转晴，也是情绪的回升。由风雪阴晦而至晴日廓清，形成鲜明的结构收束，使全诗具有由压抑到开阔、由险恶到明朗的节奏变化。 总体看，此诗最大的特色在于以元夕和韵之作，写出不同于节序应酬的阔大境界。它兼有纪行诗的现场感、咏史诗的联想力和边塞诗式的雄奇风骨，语言峭拔，意象瑰奇，体现了宋诗善于以议论、典故和奇崛景象相结合的艺术风貌。

题中“真州”即宋代长江北岸的重要州郡，地处江淮交通要冲；“元夕”点明写作时间在上元节前后；“和韵”则说明这首诗是依照他人原作的韵脚唱和而成。从现存诗句看，作者并未顺着元夕的常见题材去铺陈灯市、歌舞、嬉游，而是把目光投向风雪中的江天形势，显然与真州临江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诗中连用“龙骧”“汉戈船”“铁瓮”等带有军事意味的词语，说明诗人观览的重点不仅是节令景物，更是江防险固、波涛形胜以及由此激发出的历史联想。 李壁为宋人，其诗风中常见议论气与峭拔之思。这首作品大约可视为节日酬唱中的一篇别调：一方面，它保留了唱和诗应景而作的性质；另一方面，又借真州元夕风雪初霁的特殊景象，写出江山雄险、世路多艰、情怀起伏等多重内容。结尾阴云散尽、丽日廓清，不仅对应天候变化，也使作品具有由郁而伸的内在转折。因此，此诗的背景宜理解为：作者在真州元夕时节，面对恶劣天候与江上险象，因和韵而作，却借景抒怀，寄托了更为阔大的历史感和现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