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古》宋·陈傅良

永嘉学派的深沉回响,以诗言志,追慕先贤与叩问士节的五古力作


李谨思

昔我从耆英,图史娱朝昏。

咄嗟陵与谷,永谢西州门。

梦中亦识路,欲往先销魂。

往还无须臾,失声强复吞。

西山照公槛,南山亘公垣。

平生五亩池,东海遥崩奔。

公门山海并,遂斡造化元。

招公在薇菊,酬公有佳尊。

行吟闻地籁,飞奏劘天阍。

公来月星悬,公归江汉翻。

六籍未渠央,百圣谅斯存。

翩翩媚学子,风节当谁敦。

我发日以变,洮面留心源。

庶无骍汗流,独此清泪痕。

英英出灵变,杳杳通绪言。

因风荐商参,秋思随孤骞。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古迹含蓄

注释

耆英:年高而有声望的人。此处指作者所敬仰的前辈或先贤。

图史:图书和史籍,泛指书籍。

朝昏:早晚,指整日。

咄嗟:叹息声,形容时间流逝之快。

陵与谷:丘陵与山谷,比喻世事变迁巨大。

西州门:用典。东晋名臣谢安病重还都,从西州门入,后其外甥羊昙悲伤不过此门。此处借指与敬仰之人永诀,再难相见。

销魂:形容极度悲伤或愁苦。

无须臾:没有片刻停留,形容时间短暂。

失声强复吞:悲痛到失声,又强行忍住。

西山、南山:泛指环绕居所的山峦,象征永恒的自然。

五亩池:指不大的池塘,喻指先贤的学问或精神世界。

东海遥崩奔:东海之水奔腾而来,形容先贤学问、气魄的宏大。

斡造化元:斡旋、掌握天地造化的本源。形容先贤学问精深,能洞察宇宙规律。

薇菊:野菜和菊花,象征隐逸或高洁的品格。

地籁:风吹大地孔窍发出的声音,泛指自然之声。

劘天阍:劘,迫近,接触。天阍,天门。形容文章或精神境界高远,可上达天听。

江汉翻:长江和汉水翻腾,形容声势浩大或影响深远。

六籍:即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泛指儒家经典。

未渠央:渠,通“遽”,急速。央,尽。意为不会迅速消亡。

百圣:历代圣人。

翩翩:形容风度美好。

媚学:指治学,但“媚”字或有自谦或讽刺时风之意。

风节:风骨气节。

:敦促,勉励。

洮面留心源:洮,通“淘”,洗涤。意为洗涤面容(外在),留存心性本源(内在)。

骍汗流:骍,赤色马,亦指赤色。汗流,汗流浃背。比喻在世俗中奔忙、焦虑的状态。

英英:俊美而有才华的样子。

灵变:灵妙的变化,指先贤的精神与智慧。

杳杳:深远幽暗的样子。

绪言:发端之言,指先贤留下的言论、学说。

商参:商星和参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比喻分离或难以相见。

孤骞:孤独地高飞。

译文

往昔我追随那些德高望重的耆英,以图书史籍愉悦朝朝暮暮。可叹时光飞逝,陵谷变迁,我永远告别了那令人神往的西州门。即便在梦中我也认得那条路,但想要前往却先已黯然销魂。往来的时光如此短暂,我悲痛失声又强自吞咽。西山映照着您的窗槛,南山横亘在您的墙垣。您平生那方五亩池塘,却似有东海之水遥遥奔腾而来。您的门庭汇聚山海之气,于是能斡旋天地造化的本源。在薇菊丛中招请您共隐,用美酒佳酿酬答您的恩情。行吟间听闻大地之籁,飞章上奏迫近巍峨天门。您来时如明月星辰高悬,您归去似长江汉水翻腾。儒家六经不会骤然消亡,百代圣贤的精神想必长存。那些风度翩翩的治学后生,风骨气节该由谁来敦促?我的鬓发日渐斑白,只求洗涤尘面,留存心性本源。但愿没有在俗世中焦虑奔忙,只留下这清冷的泪痕。先贤的英灵焕发出灵妙变化,其学说幽远深邃,通达根本之言。我借秋风向远隔如商参的您致意,秋日的思绪随着孤雁一同高飞远扬。

赏析

陈傅良的《怀古》是一首情感深沉、思理绵密的五言古诗,通过对先贤的追忆与缅怀,抒发了对道统传承的忧虑、对自身学术生命的反思,以及深切的知音难觅之悲。全诗以“昔我”开篇,奠定追忆的基调,通过“图史娱朝昏”的细节,勾勒出昔日师友共研学问的宁静时光。紧接着“咄嗟”一词陡转,引入陵谷变迁与“西州门”之典,将个人感伤置于巨大的时空变迁与深沉的历史典故之中,悲怆感顿时厚重起来。 诗中意象运用极具张力。“五亩池”与“东海崩奔”形成以小见大的鲜明对比,形象地喻示了先贤看似平易的学问中蕴含的浩瀚境界。“公门山海并,遂斡造化元”则进一步将其学问提升到统摄自然、洞悉本源的哲学高度。在表达追慕之情时,诗人用了“招公在薇菊”的隐逸意象和“飞奏劘天阍”的崇高想象,一隐一显,展现了先贤精神世界的丰富维度。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现状的思考与自我砥砺。“六籍未渠央”是对儒家道统不灭的信念宣示,但“风节当谁敦”的诘问,则流露出对当下学风、士风的深切忧虑。由此引出“我发日以变,洮面留心源”的自省与坚守,诗人决心涤除外在纷扰,守护内心的学术本源与道德根柢。“庶无骍汗流,独此清泪痕”一联,将世俗奔竞的焦虑与内心清寂的悲感对举,情感真挚而复杂。结尾“因风荐商参,秋思随孤骞”,以星宿永隔喻生死殊途,以孤雁高飞寄无边秋思,意境苍茫悠远,余韵不绝,将怀古之思推向空灵寂寥的宇宙层面。

创作背景

陈傅良是南宋永嘉学派的重要学者,以经制事功之学著称,强调学问须通今致用。此诗《怀古》的创作,与他所处的南宋中期的学术思想背景密切相关。当时,理学(道学)逐渐兴盛并官方化,而陈傅良所属的永嘉学派则注重历史制度研究和经世致用,与之有所区别。诗中追慕的“耆英”,很可能指永嘉学派的前辈学人(如薛季宣等),或泛指他所敬仰的、学问与气节并重的先贤。 这首诗的深层背景,反映了陈傅良对学术传承士人风节的双重关切。一方面,他坚信儒家经典与圣贤精神(“六籍”、“百圣”)永存,这是其学术思想的根基;另一方面,他对后学“翩翩媚学子”可能迷失方向、缺乏“风节”感到忧虑,这或许暗指当时学界存在的空谈性命、脱离实际的倾向。因此,这首《怀古》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一次学术立场的宣示道德精神的呼唤。在“公归江汉翻”的宏大叙事之后,转向“我发日以变”的个体内省,体现了南宋理学家、事功学派学者共有的将历史关怀与自我修养紧密结合的思想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