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彭表臣才臣》宋·李纲

乱世漂泊中的金石之交,一首沉郁顿挫的五言赠友古诗


李处权

我交半天下,颇接金石友。

相逢便论心,已别更回首。

三年厄兵火,水陆东南走。

风餐近波浪,露宿薄林薮。

庐陵信名邦,昔贤犹见取。

水南遇彭子,门巷似无帚。

胸中有泾渭,如镜不受垢。

呼儿具杯盘,物物皆可口。

新青撷嘉蔬,大白酾旨酒。

使我忘身世,不复问升斗。

茫茫四海内,二子可与久。

我昔当少年,摆落谢纷纠。

老来龃龉事,在十常八九。

尚倚笔锋劲,恃此或不朽。

飘零欲何归,故国生藜莠。

无乃造物意,穷途一假手。

丹枫作初寒,客袂不掩肘。

冥冥甲子雨,山远似无有。

试问夜归舟,网中得鱼否。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悲壮

注释

金石友:指情谊坚贞、如金石般牢固的朋友。

厄兵火:遭受战乱的困厄。厄,困厄,遭受。

薄林薮:靠近树林和湖泽。薄,迫近,靠近。薮,水浅草茂的湖泽。

庐陵:今江西吉安,宋代为吉州庐陵郡。

昔贤:指庐陵历史上的贤人,如欧阳修等。

水南:地名,可能在庐陵附近。

门巷似无帚:形容彭表臣家境清贫,门庭冷落,无人打扫。

胸中有泾渭:比喻心中是非分明,有清晰的判断标准。泾渭,泾水和渭水,一清一浊,合流后界限分明。

大白:大酒杯。

酾旨酒:滤出美酒。酾,滤酒。旨酒,美酒。

升斗:指微薄的俸禄或生计。

摆落谢纷纠:摆脱、谢绝世俗的纷扰纠葛。

龃龉:牙齿上下不合,比喻意见不合,人生坎坷不顺。

恃此或不朽:依靠(笔锋)或许能留下不朽的声名。

藜莠:藜草和狗尾草,泛指杂草,形容故国荒芜。

无乃:莫非,岂不是。

造物意:上天(造物主)的意志。

穷途一假手:在穷途末路之时,借(彭氏兄弟的款待)之手(得到慰藉)。假,借。

丹枫作初寒:枫叶变红,带来了初冬的寒意。

客袂不掩肘:客居衣衫单薄,无法遮盖手肘,形容贫寒。袂,衣袖。

冥冥甲子雨:连绵不绝的秋雨。甲子雨,指秋季的霖雨。冥冥,昏暗,形容雨势连绵。

网中得鱼否:试问夜归的渔舟,网中是否捕到了鱼?暗喻自己漂泊无依,前路未卜。

译文

我交游遍及半个天下,结识了不少情谊坚贞的朋友。相逢时便倾心交谈,离别后更频频回首。三年来遭受战乱困厄,在水路陆路向东南奔走。风中就餐靠近波涛,露水打湿了靠近林泽的简陋住处。庐陵果然是著名的城邦,昔日的贤人风范犹存。在水南遇到彭先生,他的门巷冷落似无人打扫。但他胸中泾渭分明,如明镜不染尘埃。呼唤孩子备好杯盘,每样食物都可口宜人。采摘新鲜的青菜,滤出大杯的美酒。让我忘却了自身的处境和功名,不再过问升斗微利。茫茫四海之内,只有你们二位可以长久相交。我从前年少时,能轻易摆脱世俗纷扰。老来遭遇的坎坷不顺之事,十件里常有八九。尚且倚仗着笔锋的劲健,或许能借此留下不朽声名。如今漂泊零落,何处是归宿?故国已长满荒草。莫非这是上天的意志,在我穷途末路时借你们之手给予慰藉。红枫带来了初冬的寒意,客居的衣衫单薄掩不住手肘。昏暗的秋雨连绵不绝,远山在雨雾中似有若无。试问那夜归的渔舟,网中可曾捕到鱼?

赏析

《赠彭表臣才臣》是南宋名臣李纲晚年漂泊途中的一首赠友诗,深刻展现了其乱世漂泊的艰辛、对真挚友情的珍视以及老骥伏枥的复杂心境。全诗以叙事为经,以抒情为纬,结构严谨,情感真挚。开篇“我交半天下”四句,先声夺人,点出诗人广交天下、重情重义的性格底色,为后文在困厄中得遇知己埋下伏笔。接着,“三年厄兵火”至“露宿薄林薮”六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战乱流离的凄苦图景,“风餐”、“露宿”等词极具画面感,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 诗的核心部分是对彭表臣的刻画与款待的描写。诗人先以“门巷似无帚”写其清贫,再以“胸中有泾渭”赞其高洁品格,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友人安贫乐道、内心澄明的精神境界。随后,“呼儿具杯盘”至“不复问升斗”数句,将一顿简朴而真诚的招待写得温情洋溢,“忘身世”三字,道出了这片刻温暖对漂泊者心灵的巨大抚慰,友情的力量跃然纸上。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深沉的人生感慨。“我昔当少年”与“老来龃龉事”形成今昔对比,饱含岁月蹉跎、壮志难酬的无奈。然而,“尚倚笔锋劲”一句又陡然振起,展现了诗人不屈的意志和以文章立言求不朽的士人精神。结尾数句,情景交融,意境苍茫。“丹枫”、“客袂”写身世之寒,“冥冥雨”、“远山”状心境之迷茫,而“网中得鱼否”这一含蓄设问,更是将个人前途的渺茫与家国命运的未卜融为一体,余韵悠长,令人回味。全诗语言质朴而劲健,情感沉郁而顿挫,是李纲晚年诗歌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代表,记录了一位爱国老臣在时代巨变中的心灵轨迹。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具体时间约在建炎年间(1127-1130)。当时,金兵大举南侵,北宋灭亡,宋高宗赵构南渡,建立南宋,史称“靖康之变”。李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领袖,曾一度被任命为宰相,积极组织抗金,但不久便因投降派的排挤而被罢相,屡遭贬谪,流徙于南方各地。诗中所言“三年厄兵火,水陆东南走”,正是这段颠沛流离生涯的真实写照。 在国破家亡、自身政治理想屡屡受挫的背景下,李纲的诗歌创作转向深沉,多抒发羁旅愁怀家国之痛以及对人生意义的思考。此诗即是在他流落至江西庐陵(今吉安)一带时,偶遇当地一位品格高洁却家境清贫的士人彭表臣(字才臣),受到其真诚款待后,有感而发所作。诗中既表达了在乱世中得遇知己的温暖与感激,也交织着对自身漂泊命运、故国荒芜的深沉悲慨,以及虽处逆境仍欲以文章求不朽的倔强心志,是了解李纲晚年心境和南宋初年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