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陪张丈奉高雅臣德器凌波亭小酌》宋·周必大

南宋名臣笔下的秋日雅集,以诗记录与理学泰斗、文坛挚友的江亭之会


李处权

漂流剧东南,所历过所闻。

始及庐陵郡,俯仰尤不尘。

朅来未敢忘,事贤友其仁。

翘翘萧与李,拔萃而多文。

萧君辞盖寡,空林兰自薰。

扬鞭舍我去,意欲树殊勋。

李君舌尚在,真气凌秋旻。

扫门与我俱,软语回阳春。

客舍甲子雨,八荒同一云。

倾盖有彭子,微言时解纷。

爱我忘其陋,肯顾罗雀门。

从容香积饭,可口谢八珍。

张公丈人行,气宇老而淳。

舒吴无俗姿,信是德有邻。

篮舆复联翩,去指江之津。

坐中皆我辈,肴蔌来逡巡。

把盏属形胜,领略难具陈。

山寒更宜远,江流复沄沄。

大哉开辟功,孰测造化源。

挂席者谁子,其来自无垠。

耽耽载万斛,徵取何其勤。

落帆占近岸,过逢庆欣欣。

方矜猗顿富,谁信管鲍贫。

鸣雁何处来,冥冥初不言。

亦知个中好,鸣呼下其群。

商羊不觉舞,渔父收微缗。

烟树仅可识,归鸦喧水村。

我昔观画图,对此犹心存。

恍若梦中事,有怀携酒樽。

客子斗身强,身外安足论。

无事颇相见,斯言吾所敦。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叙事

注释

张丈奉高:指张栻,字敬夫,号南轩,南宋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丈”是对长辈的尊称。

雅臣德器:指萧德藻(字东夫)和李处全(字粹伯),二人均为南宋文人,以文才和品德著称。

凌波亭:亭名,具体位置不详,当在江边或水畔。

朅来:犹言“尔来”,近来。

翘翘:高出貌,形容人才出众。

萧与李:即萧德藻和李处全。

空林兰自薰:比喻萧德藻品格高洁,如空谷幽兰,芬芳自守。

舌尚在:用张仪“舌在足矣”的典故,比喻李处全才辩犹存,志气不衰。

秋旻:秋天的天空。

客舍甲子雨:指客居他乡时遇到的连绵秋雨。“甲子”指干支纪日,泛指时日。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接近。形容一见如故。

彭子:指彭仲刚,字子复,与作者同游的友人。

罗雀门:门庭冷落,宾客稀少。用翟公典故。

香积饭:佛寺的斋饭。

张公丈人行:指张栻是长辈。

舒吴无俗姿:形容张栻气度舒展,有吴地名士风范而无俗气。

德有邻:语出《论语》“德不孤,必有邻”,指有德者必有同道。

篮舆:竹轿。

江之津:江边的渡口。

肴蔌:鱼肉与蔬菜,泛指菜肴。

沄沄:水流汹涌貌。

挂席:张挂船帆,指行船。

耽耽:深邃貌,形容船只巨大。

万斛:形容船载重量极大。古代一斛为十斗。

猗顿:春秋时巨富,以经营盐业致富。

管鲍贫:管仲与鲍叔牙相交时,管仲贫困而鲍叔牙知其贤。

商羊:传说中的一只脚神鸟,出现则天将大雨。

微缗:细小的钓丝。

斗身强:争强好胜于身体之健壮。

:敦促,勉励。

译文

我如浮萍般在东南各地漂泊,所经历和听闻的实在太多。刚刚抵达庐陵郡,俯仰之间仍觉此地清雅不染尘埃。近来不敢忘怀的,是侍奉贤者并与仁德之人为友。才华出众的萧君与李君,如鹤立鸡群,文采斐然。萧君言辞简约,如空谷幽兰,芬芳自守。他扬鞭策马离我而去,意在建立非凡的功勋。李君才辩犹存,真气直冲秋日的苍穹。他常来扫我门庭,与我相伴,温言软语如和煦的春风。客居时逢连绵秋雨,仿佛八方天地都被同一片阴云笼罩。途中与彭子一见如故,他精妙的言辞时常为我排解纷扰。他喜爱我而忘却了我的鄙陋,肯光顾我这门庭冷落之所。从容享用佛寺的斋饭,其可口胜过珍馐美味。张公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气度恢弘,年老而愈发淳厚。他气度舒展有吴地名士之风而无俗态,真是有德者必有良朋。我们乘着竹轿再次联翩出发,前往江边的渡口。座中都是我们这般志趣相投的人,菜肴酒水络绎呈上。举杯属意这形胜之地,其中的美景妙处难以一一陈述。山色因寒意而显得更加旷远,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伟大啊,这天地开辟的功业,谁能测度造化的本源?那扬帆行船的是何人?仿佛来自无边无际的远方。巨大的船只载着万斛货物,征敛索取是何等勤勉。落帆靠向近岸,途中相逢,彼此欢庆,喜气洋洋。世人正炫耀着如猗顿般的富有,谁又肯相信管仲鲍叔牙曾有的贫贱之交?鸣叫的大雁从何处飞来?在幽暗的天空中起初默默无言。它们也知道此中(指凌波亭或友朋相聚)的美好,鸣叫着飞下来加入雁群。商羊鸟不觉起舞(预示大雨),渔父们收起了细小的钓丝。远处的烟树仅能依稀辨认,归巢的乌鸦在临水的村庄上空喧闹。我昔日曾观看山水画图,面对此情此景,心中仍存有画意。恍惚如同梦中经历的事,心中怀念着携酒共游的时光。客居之人争强于身体的康健,身外之物又何足论道。若无要事,便应多多相见——这句话是我所要敦促勉励的。

赏析

这首《十月十日陪张丈奉高雅臣德器凌波亭小酌》是南宋名臣周必大的一首五言古诗,以纪游宴饮为线索,融汇了写景、叙事、抒情与议论,展现了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高雅的文化生活与深厚的情谊。全诗结构宏大,脉络清晰,从个人漂泊经历起笔,逐步引入同游的诸位友人,再描绘凌波亭宴饮与江景,最终升华至对人生、造化与友道的哲思,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 艺术上,此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人物刻画生动传神。诗中用“翘翘”、“拔萃”总写萧、李二君之出众,又以“空林兰自薰”喻萧德藻的高洁隐逸,用“舌尚在”、“真气凌秋旻”赞李处全的才辩与昂扬志气,用“扫门”、“软语”写其亲切。对长辈张栻,则以“丈人行”、“气宇老而淳”、“舒吴无俗姿”等语,勾勒出一位德高望重、气度雍容的儒者形象。这种群像式的白描手法,使一次普通的文人雅集充满了人格的光彩。 写景部分,如“山寒更宜远,江流复沄沄”、“烟树仅可识,归鸦喧水村”,笔触疏淡而意境开阔,将秋日江边的苍茫暮色与人间烟火气巧妙结合,画面感极强。“我昔观画图,对此犹心存。恍若梦中事”数句,更以虚实相生的手法,将眼前实景与心中画意、梦境交融,深化了审美体验的层次感。 诗的结尾由景入理,从“大哉开辟功”的宇宙之思,转到“方矜猗顿富,谁信管鲍贫”的世情讽喻,再以“无事颇相见”的朴素相约收束,将一次雅聚的意义,从山水之乐、友朋之谊,提升到对人生价值与真挚友情的肯定,体现了宋代文人理性而深情的生命态度。全诗语言典雅凝练,用典贴切自然,情感真挚醇厚,是研究南宋士人交游与心态的珍贵文本。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时期,具体年份待考,是周必大在庐陵(今江西吉安)与一众友人雅集时的作品。周必大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学者,官至左丞相,封益国公。他交游广阔,与当时许多理学名臣和文人雅士过从甚密。诗题中的“张丈奉高”即张栻,是南宋理学湖湘学派的代表人物,与朱熹齐名;“雅臣德器”指萧德藻和李处全,均为有文名的士人。此次凌波亭小酌,正是南宋中期士大夫阶层典型的文化社交活动。 创作此诗时,周必大可能正处于地方任职或旅途之中,诗中“漂流剧东南”、“客舍甲子雨”等句透露出其宦游漂泊之感。南宋偏安一隅,士人心中常怀家国之忧,但在相对承平的时期,他们也在地方治理、学术探讨和诗文唱和中寻找生命的意义与慰藉。这次聚会,既有张栻这样的理学泰斗,也有萧、李等文士,还有彭子等友人,跨越了学术与文学的界限,体现了当时精英阶层以道德文章相砥砺的风气。 诗中所记的景物与感慨,不仅是一次秋日宴游的实录,也折射出南宋士人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下,对自然美的沉醉、对友情的珍视以及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将“管鲍贫”的典故与“猗顿富”的世风对比,隐约流露出对当时社会重利轻义风气的微讽,以及对真挚贫贱之交的呼唤,具有深刻的时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