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心斋》宋·王十朋

阐发儒家'学为已'精神的五言古诗,纵论道统传承的哲理之作


李处权

古之学为已,今之学为人。

始乎芒芴间,扩充遂无垠。

克已而复礼,天下皆归仁。

尼父百世师,道妙圣且神。

天将为木铎,故未丧斯文。

贤哉颜氏子,至乐忘其贫。

语之而不惰,好学无与伦。

孟子养浩然,卓尔踵后尘。

万钟与千乘,不肯易其身。

茫茫自圣哲,六籍经几秦。

末学更多岐,学海无问津。

伊川二先生,身修道愈振。

当年从之游,不减洙泗滨。

至今士气盛,亦复民风淳。

柴子柯山秀,言厉即之温。

由来思无邪,果见德有邻。

潜心坐一室,淡泊遗嚣纷。

收视而返听,自得于见闻。

先生虽云亡,书在传日新。

得味极钻仰,恍如入室亲。

而我先君子,实预绛帐宾。

我亦闻绪馀,往往书诸绅。

多言反成蔽,目击道乃存。

藜杖一幅巾,蚤晚来叩门。

五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文人旷达

注释

潜心斋:书斋名,意为专心致志、深入思考的居所。

学为已:出自《论语·宪问》'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指古代学者学习是为了修养自身,完善自我。

学为人:指后世学者学习是为了向人炫耀,取悦他人。

芒芴:同'恍惚',指模糊不清、混沌初开的状态。

克已而复礼:出自《论语·颜渊》'克已复礼为仁',指约束自己,使言行符合礼的规范。

尼父:对孔子的尊称。孔子字仲尼,'父'同'甫',是古代对男子的美称。

木铎: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用的木舌铜铃。孔子曾以木铎自喻,指代教化天下的使命。

颜氏子:指孔子的弟子颜回,以安贫乐道、好学著称。

孟子养浩然:指孟子提出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一种至大至刚、充塞天地的精神境界。

万钟与千乘:'万钟'指丰厚的俸禄,'千乘'指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诸侯之位,比喻巨大的权势富贵。

六籍: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几秦:指经历秦朝'焚书坑儒'的浩劫。

伊川二先生:指北宋理学家程颢、程颐兄弟,因居伊川,世称'伊川先生'。

洙泗:洙水和泗水,流经孔子故乡曲阜,代指孔子讲学之地和儒家学说的发源地。

柴子:指诗题中的'潜心斋'主人,一位姓柴的学者。

思无邪:出自《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指思想纯正。

德有邻:出自《论语·里仁》'德不孤,必有邻',指有德之人不会孤单,必有同道。

收视返听:收敛视线,不听外音,指排除外界干扰,专心内省。

绛帐:汉代马融讲学时设绛纱帐,后用以尊称师门、讲席。

绪馀:抽丝后留在茧子上的残丝,比喻学问的残余、次要部分。

书诸绅:把(重要的教诲)写在衣带上,以示牢记不忘。

目击道存:出自《庄子·田子方》,指目光所及之处,大道即在其中,形容悟道之直接。

藜杖一幅巾:藜木手杖和一块头巾,是隐士或学者的简朴装束。

译文

古时求学是为了修养自身,如今求学却为取悦他人。学问始于混沌模糊之间,不断扩充便无边无垠。克制私欲以恢复礼制,天下都将归于仁德之境。孔子是百代的宗师,其道精妙神圣无比。上天欲使他为木铎教化世人,所以未曾让这斯文断绝。贤德的颜回啊,安于至乐之境忘却了自身的贫困。孔子教诲他从不懈怠,其好学无人能与之比伦。孟子善养浩然正气,卓然独立紧随圣贤后尘。万钟俸禄与千乘尊位,都不能使他改变本心。茫茫历史长河,圣哲之道历经几多秦火劫焚。后世末学歧路更多,学海之中竟无人问津。伊川程氏两位先生,身体力行使道统重振。当年追随他们游学,其盛况不亚于洙泗之滨。至今士人风气依然兴盛,民风也因此复归淳朴。柴君如柯山般秀拔,言语严厉却待人温存。其思想源自'思无邪',果然印证了'德必有邻'。他静坐于潜心斋内,淡泊宁静远离尘世纷纭。收敛视听返观内心,在自省中体悟真知见闻。先生虽已辞世远去,其著作流传日益更新。深入钻研得其真味,恍然如入其室亲聆教诲。而我的先父大人,也曾是先生门下嘉宾。我也听闻些许余绪,常常将其教诲铭记在心。言语过多反成遮蔽,目击之处大道自存。愿持藜杖戴一幅巾,早晚前来叩响您的门庭。

赏析

《潜心斋》是南宋名臣王十朋的一首五言古诗,以书斋为题,实则是一篇阐述儒家治学精神与道统传承的哲理诗。全诗结构宏大,脉络清晰,从历史纵深展开论述。开篇即引《论语》古训,对比古今学风,确立'为己之学'的核心价值。随后,诗人以孔子颜回孟子等先秦圣贤为典范,勾勒出儒家道统的早期谱系,强调其'克己复礼'、'安贫乐道'、'养浩然之气'的精神内核。诗中'六籍经几秦'一句,既点出道统在历史劫难中的存续不易,也为下文转入宋代新儒学的兴起做了铺垫。 诗歌后半部分,重点颂扬了北宋伊川二程(程颢、程颐)重振儒学的功绩,并将'潜心斋'主人柴氏置于这一道统传承的脉络之中。诗人称赞柴氏'思无邪'、'德有邻',其'收视返听'、'淡泊遗嚣'的治学状态,正是'为己之学'的生动实践。这种将个人书斋与千年道统相联系的写法,极大地提升了诗歌的思想深度和历史厚重感。 在艺术手法上,本诗大量运用典故儒家经典语汇,如'木铎'、'洙泗'、'绛帐'等,使诗歌充满浓厚的学术气息和典雅风格。语言质朴而有力,说理透彻而不枯燥,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典型特点。结尾'藜杖一幅巾,蚤晚来叩门',表达了诗人对前辈学者的景仰和追随道统的决心,情感真挚,余韵悠长。整首诗不仅是对一间书斋的题咏,更是对儒家治学精神的一次深刻阐释和礼赞。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王十朋是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以刚直敢谏、学识渊博著称。宋代是儒学复兴和理学昌盛的时代,尤其是北宋二程洛学的兴起,为儒家思想注入了新的活力。然而,经历靖康之变、宋室南渡后,文化传承面临挑战,士人阶层亟需重振学术与道德。'潜心斋'主人柴氏,当是一位隐居治学、传承程朱理学的学者。王十朋的父亲曾师从柴氏,诗人本人亦深受其学养熏陶。 在此背景下,王十朋创作此诗,具有多重意图:一是表彰柴氏潜心学问、传承道统的德行;二是借此阐发自己'学为已'、'重内省'的学术主张,针砭当时可能存在的浮躁学风;三是通过梳理从孔子到二程的道统谱系,强调儒学在乱世中的延续性与生命力,以鼓舞南宋士人的文化自信。诗中'至今士气盛,亦复民风淳'的表述,也寄托了诗人对重建社会秩序、恢复淳朴民风的期望。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首题赠之作,更是一篇承载着时代精神与文化使命的思想宣言